原来梦真的是分层的哦！

天色还黑，平子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一头的冷汗。

看看窗外，所谓黎明前的黑暗，就是这样了吧。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确定现在真的已经醒了，疼！果然已经醒了。平子摸了摸身旁，什么都没有，没有狗，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平子夜里睡得正香的时候，忽然隐约感觉到身边有什么动静。她迷迷糊糊地在身边胡乱摸索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被按在手底下——原来是狗阿！“臭狗，什么时候窜到我床上来了！”平子含糊地骂了一句，轻轻把狗揽住，继续睡了。可刚要睡着，平子一个激灵醒了——狗怎么会进来？卧室的门明明是关着的阿！而且……而且平子现在在自己家里，而狗是在父母家里养着的，那这狗……

平子用力把揽在怀里的狗推下了床，猛然睁开眼睛，仔细看了看周围，还好，是做梦！从窗帘里漏进来一点点光线，应该是外面街上霓虹灯的色彩。看着这一点点光亮，平子觉得安心了不少。她长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拉了拉被子，把手臂裹进被子里继续睡觉。

床脚穿来了淅淅索索的声音，好像……好像是狗在扒床单，把平子又吵醒了。“做梦做梦，狗不在我这里！”平子这样安慰着自己，微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床边，这一看不要紧，平子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一个人形的影子慢慢从床边探出头来，黑暗中之看得见轮廓，没有头发，没有衣领衣袖之类的痕迹，貌似带着头套穿着紧身衣，正伸着手向床上爬着！

平子拉紧了被子不敢出声，心里飞快地过这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坏人吗？从什么地方进来的？他想干什么？灭火器，床头的地上放着灭火器，这样能不能拿得到？这样想着，人影已经匍匐着爬到了床上，趴在平子身边，好像正在观察着一动不动的平子。

可恶！平子此时能用得上的所谓武器，只有手腕上的玉镯子了！用玉镯子敲坏人的头，能不能把他敲晕过去？晕不过去怎么办？这样想着，人影好像观察得够了，又开始爬行。他爬行的样子很奇怪，全身匍匐在床面上，双手的手肘架起，每爬一步，手臂都像游泳一样划一个大圈。这样爬了两步，人影整个地跨在了平子上方，匍匐的身体就压在平子身上，这下能看到他的腿了，那腿极细，和胳膊差不多，膝关节也是高高架起，和好像青蛙一样。

人影整个压在平子身上，也没有其它动作，就这样匍匐着。平子想动，却使不出任何力气。窗外霓虹灯的光线正照在人影身上，平子睁大眼睛仔细看着——那人影居然是透明的！平子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坏人！可这是……人吗？想到这里，平子又是一个激灵，手脚好像都能动了，她“呼啦”一声坐起来掀掉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看窗外，所谓黎明前的黑暗，就是这样了吧。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确定现在真的已经醒了，疼！果然已经醒了。平子摸了摸身旁，什么都没有，没有狗，没有人，什么都没有。等等，什么都没有？可是，平子的床头，明明有一只毛毛熊娃娃阿！瓶子临睡之前还靠着熊娃娃看了好一会电视呢！掉在地上了？平子很自然地想着，便俯身向床下看去。

这一看，平子顿时吓得说不出话来——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在床下黑暗的角落里盯着平子！平子心里一百个确定，这绝对不是动物的眼睛，而是人的！那眼睛细长，泛着清冷的绿光，照得平子心里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平子与那双绿眼睛对峙了很久，直到脖颈酸疼。平子抓住胸口的睡衣，用力地喘了一口气，忽然摸到贴身戴了多年的弥勒佛坠子。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坠子从领子里拉出来，对着那双绿眼睛“呵”地一声大喝。

“哈！”平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浑身冷汗，她又一次醒来了。这次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按亮了床头的台灯，然后跳下床去，把卧室里的灯拍亮，然后又跑到客厅里，把客厅、厨房、卫生间和书房的门连同玄关的灯一起“噼噼啪啪”地拍亮。

夜很安静，平子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直到天边发白，这才揉了揉僵直的肩膀回到卧室。拉开窗帘，看着微明的天色，平子忽然觉得想哭。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绿色的眼睛依然闪烁着，盯着平子，梦远远没有醒来。站在窗口的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扭过头去看着那双眼睛惨淡地笑了笑，推开窗子跳了下去。

“啊！”平子再一次从床上弹起来。天色已经大亮，鸟鸣的声音传进来，说不出的悦耳，已经早晨了，梦该结束了！平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手擦了擦挂满汗珠的额头。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六、一家人

唐离从幻象中清醒过来，鼻子里闻到的是潮湿的灰尘的气息，还有一些淡淡的腥甜的气息——那是血的味道。唐离抓起钟摆跑下楼，用钟摆指着谢康安的鼻子质问道：“你们到底对她们做了什么！”谢康安愣了一下，他的表情迅速地转换着，最终，变成了幻象中那个慵懒而狰狞的表情。坐在一边的李松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从沙发上蹦起来跑到了唐离身边。谢康安“嘿嘿”笑着说：“做了什么？我只是帮我哥哥处理了一些他不愿意处理的事情而已。那个女人，那个孩子，是我哥哥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谢康平是个普通的音乐老师，妻子简兰是戏曲演员，两个人生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叫谢琦琦，已经上初中了。谢康平住在镇子里，白天教书，下午买菜做饭，然后把简兰从剧团接回家，如果有演出，就带着琦琦，提着三个人的晚饭去剧场接简兰。认识他们的人都羡慕这样一家子，说简兰好命，嫁了这么体贴一个男人。简兰每次只是笑笑，轻轻握住谢康平的手，抚摸着琦琦的头顶不说话。

生活如果一直如此，那便是最幸福的事情了。只可惜，生活总不会那么完美，有一天，谢康平的门被敲响了，打开门，门外站着他很久没有联系的弟弟谢康安。“哥，躲了我这么多年，我们还是见面了！”谢康安说着走近屋子里径直坐在沙发上。谢康平对着大开的房门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关上门进屋，在谢康安身边坐下点点头说：“是啊，你还是来了。”

晚上，一家四个人坐在桌前吃饭，每个人都有些不自在，尤其是简兰。谢康平看着简兰尴尬的表情，忍不住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我和我弟弟很久没有联系了，你以前没见过他，现在认识了，都是一家人，别这么拘束。”谢康安也笑着说：“是啊嫂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对不对，琦琦？”说着摸了摸琦琦的头。

谢康平让谢康安住在自己家对面的那套房子里，那也是谢康平的房子，是他为年幼的女儿买的房子。谢康安住进去之后，过了一段太平无事的日子，差点让谢康平忘记了自己这个曾经风花雪月大胆妄为的弟弟。那一天，简兰在家休息，谢康平还是照例去上班，琦琦去上学。丈夫和女儿出门不久，简兰就听到了敲门声。

谢康安大大方方地走近了哥哥家里，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坐下，看着自己的嫂子看了许久才说：“没想到在这里又碰见了吧？世界真小！”简兰咬着嘴唇说：“请不要来干扰我现在的生活，我现在很幸福！”“幸福？真的吗？没有那些大款给你钱买衣服买鞋子买包包吃大餐你会幸福？这可不是我认识的简小姐！你敢说你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过去的生活了吗？不能吧？要不然，前段时间我们怎么会在酒店碰见呢？”谢康安说着咧嘴笑了。

简兰失神地跌坐在沙发里，好一会儿才说：“现在的生活很幸福，但是缺少刺激。我愿意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但是如果就这么平淡下去，我却不甘心！”简兰的脸颊通红，惹得谢康安一阵轻笑：“这才对！我哥哥知道女儿不是他的吗？”简兰触电似的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谢康安说：“这件事情，死我都不会说出去！而且，这也和你没有关系！”“可是我知道父亲是谁！”“够了！”“放心，我不会那么无聊来破坏你的生活的！我只是觉得你还是生气的好看！”谢康安说着在简兰通红的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出门离开了。

简兰看着谢康安走出门去，这才松懈下来，窝进沙发里痛哭起来。简兰，过去曾经是剧团里小有名气的“交际花”，说白了，就是一个大众情妇，按照她的话说，她喜欢寻求各式各样的刺激，和各式各样的男人在一起寻求刺激。直到有一天，她遇上了谢康平和谢康安兄弟俩。不知为什么，看到谢康平的时候，简兰的心抖了一下，眼前这个尚显稚嫩却已经透出沉稳气息的男人一下子抓住了简兰狂放的心。

站在谢康平身边的谢康安喜欢用玩味的表情看着简兰。他们很早就认识，甚至两人也做过一夜甚至几夜的情人。认识谢康平之后，简兰收敛了许多，她穿着衣柜里最素的衣服，和谢康平一起去看那些沉闷的文艺电影，吃清淡简单的食物，去江边聊天。她飘荡在空中的心被谢康平带到了地面，她想安稳下来了。

谢康安看着简兰的变化，简直是目瞪口呆，他不甘心，虽然这个女人他不是真正喜欢，可终究还是不愿意把这样一个漂亮且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白白让给了自己的书呆子哥哥。他开始给简兰打电话，去简兰和谢康平约会的地方围追堵截，让简兰难堪，在谢康平面前讲述简兰过去的生活，甚至和自己的生活。谢康平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吃惊到平静，终于有一天，他和简兰领了结婚证，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和弟弟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来到另一个城市的镇子里，在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生活了起来。

简兰有一个秘密，在离开城市的前一天，她最后疯狂了一次，和谢康安在一起。谢康安离开她的身体的时候，忽然笑得很邪：“我会让你记住我，记住你的疯狂！”过了10个月，简兰生下了琦琦，谢康平欢喜得要命，可简兰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疯狂的代价。不过，离开城市之后，谢康安就一直没有和哥哥一家联系，这让简兰略微放心了一些。她收敛起过去一切的轻浮，专心致志地做起了妻子和母亲。

平淡的生活，让简兰原本平静下来的心变得渐渐枯竭，缺少了那些刺激，有时候简兰会觉得无所适从。在一次去别的城市演出的时候，简兰终于抵挡不住诱惑，和一个不太陌生的熟人走进了酒店。如同戒毒之后的人一样，只要再抽上一口，之前所有戒断的努力就白费了。就这样，在每次去其他城市演出的时候，简兰就会暂时回到原来的生活状态，放纵地寻求各种刺激；回到家里之后，便收心作一个贤妻良母。直到有一天，简兰和“朋友”从酒店出来的时候，遇到了谢康安。

谢康安看着简兰，忽然哈哈大笑：“我说过，你就是你！”简兰顿时觉得无地自容，她摔开那天的“朋友”夺路而逃，却还是被谢康安追上。那天，她住在了谢康安家。“琦琦，我女儿，今年已经十二岁了。时间过得真快 !”简兰躺在谢康安怀里说。谢康安摸了摸她光滑的背说：“你还是这么漂亮。”天亮的时候，简兰对谢康安说：“你没有见过我，我们以后也不会再见面。”谢康安点点头。可是没过多久，谢康安就出现在了自己家门口！

该躲的始终都躲不掉，尤其是看着谢康安和琦琦之间那种说不出的默契，简兰就觉得难受！这个家正在悄悄地改变着，简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女儿练琴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简兰回家很晚，都还听到女儿在练琴。女儿渐渐不愿意说话，只要有空就在阁楼里练琴。忽然有一天，琦琦身上出现了瘀青。于是第二天晚上在琦琦练琴的时候，简兰趴在阁楼的门缝上才看到，谢康平手里握着一把裁衣用的木尺，只要琦琦稍微出差错，便在她白嫩的胳膊上用力打一下，嘴里还说：“你只有在练琴的时候才像我的女儿，平时你就和那个贱货一样！”

琦琦被吓得停了下来，谢康平的尺子顿时如同雨点一般劈头盖脸地迎了上去。简兰推开门把琦琦抱在怀里对谢康平大吼道：“不要打我的女儿！”谢康平的双眼通红，他用尺子指着简兰的鼻子说：“你的女儿，又不是我的女儿！”说着一脚踢开简兰，继续用力地抽打着琦琦。简兰上前死死抱住发狂的丈夫说：“够了，要打就打我吧，不要打琦琦了！你会打死她的！”谢康平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他踢打着倒在地上的简兰，顺手将尺子扔向琦琦，琦琦的额角顿时被砸出了一个大血口。琦琦哭着说：“不要打妈妈，我弹琴，我乖乖弹琴！”说着坐回到钢琴旁，断断续续地弹起了刚才练的曲子。谢康平慢慢平静下来，他恨恨地看着这母女二人，啐了一口边离开了。简兰从地上爬起来，抱着琦琦失声痛哭。谢康安，一定是谢康安！除了他，还有谁会告诉谢康平这些事情！

简兰带着一身伤来到了谢康安家，还没说话，就被谢康安抱了个满怀，他在她耳边小声说：“为什么你就没有爱上我呢？我那么喜欢你，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愿意迁就你的一切，甚至愿意和自己的哥哥翻脸，怎么你就没有一点感动和爱恋呢？既然如此，我就让你恨吧，恨到底吧！”简兰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身体却已经被谢康安扳着转了半圈，正好看见门口，谢康平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拉着浑身伤痕的琦琦。

谢康平居然笑了起来：“难怪康安会找到这里来，原来还是你找的他！你的过去我不计较，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情，我也不计较，可是，可是我居然白白帮你们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到头来女儿一点都不像我！”说着粗暴地扯下女儿的一只鞋子说：“我可没有六指，康安，你有吧！”谢康安笑着在简兰耳边说：“这就是你疯狂的代价，记住了？”说着脱下了自己的鞋子，露出了同样六指的脚。简兰想推开谢康安，无奈被抱得死死的。谢康平拖着琦琦回到家里，把她锁在了阁楼里。琦琦哭着拍打着阁楼的门说：“爸爸，爸爸为什么不管琦琦了，爸爸为什么不要琦琦了！”一直哭到嗓音嘶哑，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谢康平有些心软了，他打开门，却一眼看到琦琦光着的脚丫，那刺眼的六指！血一下子冲上脑门，谢康平一脚踹开琦琦，从杂物柜里找出一根绳子把琦琦绑了起来塞进座钟下的柜子里，把绳子另一头缠在钟摆上，让琦琦不能动弹，这才关上了柜门。

简兰快到半夜回到家里，见到的是一脸平静的谢康平。“琦琦呢？”简兰试探地问。“睡了。”“是吗？我去看看她。”“不用了，刚刚睡着，不要打搅她。”谢康平说着拉起简兰的手，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简兰，我们好好过日子吧。”谢康平说。简兰看着丈夫的脸，刚才还是那么盛怒，现在却已经是非常温和。简兰哭了：“你还能原谅我吗？”“我已经原谅你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没事了。以后我们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嗯，好。等等，两个人？”“是啊，我们夫妻俩。”“不是三个人吗？”简兰下意识地和谢康平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谢康平摇摇头说：“就我们夫妻俩。”“不对，还有……”“还有谁？你还在想着谁？我已经原谅你了，你还要得寸进尺吗？”“女儿呢？女儿……”“你还在想着他！野女人，你这个野女人！你只知道想外面的男人，就不愿意和你的丈夫过日子吗？”“琦琦是我女儿啊！”“那是他的女儿！简兰，乖，我们不要他插进来，我们两个人好好过日子！”谢康平说着抱住了简兰。

简兰用力推开谢康平：“你吧女儿怎么样了？把女儿还给我！”“那样的野种，不能留！”谢康平的脸色变得铁青。简兰没有理会，她跑进女儿的卧室，没有人；自己的卧室，也没有人！阁楼，女儿在阁楼！简兰跑进阁楼，还是没有发现有人。正在简兰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座钟开始报时了，半夜零点。在12下钟声敲完之后，简兰忽然听到“呵”的一声，从座钟的方向传来。“琦琦！”简兰尖叫着冲向座钟，却被谢康平抓住：“不要理她，不要让他们破坏我们的生活！简兰，我是真喜欢你的，和我一起好好过日子吧！”谢康平话虽说像哀求，语气却异常的狠毒。简兰挣脱开来，不顾一切地冲到座钟前打开柜子，想把女儿拉出来。可是绳子缠得很紧，简兰越是用力，就越是难以挣脱，琦琦终于被绳子勒得昏死了过去。

“啪”的一声，钟摆断了，简兰抱着女儿连同钟摆一起跌倒在地。她手忙脚乱地扯着女儿身上的绳子，却没注意到谢康平已经从背后靠近，捡起绳子的一头勒住了简兰的脖子。简兰被勒着脖子拖出好远，随后被拴在了天窗的窗框上。简兰已经无力挣脱，她踮着脚，双手抓着脖子上的绳子勉强站立着，看着丈夫慢慢解开女儿身上所有的绳子。女儿已经没有意识了，只是脚还在偶尔抽搐一下。脖子上的绳子把简兰勒得头晕眼花，她只能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地叫着“琦琦，琦琦……”这时，阁楼门口又出现了一个身影，是谢康安。他走到简兰面前，轻轻拍拍她已经发紫的脸蛋说：“我说过，我会让你记住！”

“妈妈，爸爸……”躺在地上的琦琦忽然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呼唤。“琦琦！”简兰挣扎着，却因为脖子都被绑住，什么力气都使不出来。谢康平看着琦琦的小脸，忽然将手里的钟摆用力地砸了下去。琦琦再没有声音了，简兰看着女儿，也再也哭不出声。她放松了踮在地上的双脚，整个身体顿时垂了下去，双手也垂了下去，挣扎了一阵，便再没有动静。

“简兰，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一起过日子吗？”谢康平抱住了简兰的身体，然而，简兰已经不能再答复他了。谢康安小心地捡起钟摆塞进简兰还没有僵硬的手里，粘稠的血液沾了简兰一手。谢康安从容地解开简兰脖子上的绳子，半抱半拖得将简兰拖到琦琦面前，从背后抓住简兰的双手握紧钟摆，在琦琦的头上又用力地砸了几下，血溅了简兰一身。谢康平忍不住低声惊呼了一声。谢康安抬起头来说：“记住，简兰杀了琦琦然后自杀了。”说着，又将简兰的尸身挂回了天窗的横梁上。“这是最好的办法了！”门口传来谢康安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感觉，便退到了门口。

谢康平浑身和双手沾满了鲜血，他颤抖着问谢康安：“就这样？就这样结束了？”“你自己弄死了她们，不这样结束怎么办？哥，去洗手吧！”谢康安的声音随着“咚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而谢康平转过身也跟着走出了阁楼。两个人洗过澡换过衣服后，各自回家睡觉，依旧没有什么交集。

第二天一早，谢康平报警，妻子和女儿死在阁楼里。在谢康平、谢康安和周围邻居还有简兰的熟人提供的信息中，简兰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让自己的丈夫戴了绿帽子，白替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后来事情败露，简兰失去理智杀死了自己的孩子，随后自杀。一切似乎合情合理，一个悲惨的好男人得到了大家的同情。办完简兰和琦琦的后事之后，谢康平把房子留给了谢康安，自己离开了这个镇子。谢康安住在谢康平的老屋里总是不太安稳，有时候醒来，会在枕边发现长头发，洗手间的镜子上还有小手印。谢康安一狠心，将座钟移到了隔壁的阁楼里，将两个阁楼都用刻了符咒的铜锁锁了起来。

听完谢康安的故事，唐离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看看一旁的李松，也是满头冷汗。谢康安坐在沙发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着他起伏的胸口，唐离直到，其实他也害怕。这时，从阁楼里传来几声呼唤“琦琦……爸爸……妈妈……”声音很轻，却格外刺耳。谢康安忽然抱住头喊道：“不是我，我没有杀你们啊！是哥哥，是谢康平把你们杀死的！你们不是已经找到他了吗？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你们还来找我干什么！”“谢康平死了？”“是啊，脑出血死了！肯定是她们干的，既然我哥已经死了，你们还来找我干什么！”

脑出血，和陈桓一样，果然，陈桓也没救了吗？唐离颓然站起来，也不管屋子里逐渐噪杂起来的哭泣和呻吟声，径自离开了。他要去医院，他要去看看陈桓。李松跟着唐离离开，身后“砰”的一声，门关上了。门里面发生什么事情，唐离不想知道，李松不愿意去想。

尾声

去往医院的半路上，唐离接到了姚羽的电话，他几乎能够猜出电话的内容——陈桓死了。对于唐离平静的反应，姚羽也没有感到吃惊。帮着陈桓家里办完了后事，唐离从公司辞了职。他退掉了房子，准备回自己的老屋居住。离开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唐离躺在阁楼里，透过天窗看着星星。一扭头，似乎有个人正坐在床边的地上看着自己，恍然间，那就是陈桓。唐离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第二天，唐离扛着行李下楼，只见姚羽和肖雅都在楼下。姚羽租了一辆车帮唐离搬家，他亲自当司机。一路上，唐离絮絮叨叨地讲着自己，讲着早年去世的父母，讲着自己一个人的生活，讲着认识了陈桓和姚羽他们之后的日子。在老屋门口卸下行李，唐离叫住了姚羽说：“看来和我亲近的人往往结果都不是很好。”说着掏出手机，把手机卡拔了出来塞在姚羽手里说：“咱们以后再联系吧。”姚羽点点头，看着唐离一点一点地把东西搬进屋子，也不去帮忙。

“我叫唐离，大唐盛世的唐，生死别离的离。”唐离对门口的姚羽笑笑，关上了大门，锁孔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姚羽拉住肖雅的手说：“我们也走吧。”“不管他了？”“如果他愿意，会联系我们的。他需要时间。”姚羽说着，搂住了肖雅，慢慢走了出去。

唐离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天陈桓剩在自己那里的烟和打火机，点燃了一根咬在嘴里。结束了，都结束了。

等唐离再次醒来的时候，在医院里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姚羽和肖雅。“陈桓呢？”“还在重症监护病房。”肖雅低声说，“他的情况很严重，最好的结果……最好的结果也是瘫痪或者植物人。”唐离听了，忽然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紧接着捂住双眼说：“都是因为我！为什么我没事，而他却……都是因为我！”姚羽按住唐离的手什么都没有说。肖雅看他们俩都红着眼，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说：“我去看看陈桓。”说着离开了病房。

姚羽坐在唐离病床边的椅子上小声问：“你这边到底怎么回事？我赶到你家的时候，你几乎没有呼吸了，检查之后说是因为绑缚产生的窒息。”“绑缚产生的窒息？没错，绑缚……”唐离点点头，深深呼吸了一下，“能自由呼吸真是幸福！如果我说，我是被鬼掐到窒息的，你信吗？”姚羽一脸诧异地看了看他，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说：“到这个时候，什么我都信。”唐离叹口气，把自己在阁楼里外经历的事情都告诉了姚羽。

过了好半天，姚羽才吐出一句：“她到底想干什么！”“不知道啊，也许她只是想传达些什么信息吧！”唐离摇摇头说。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胸口，仿佛还能触到女孩冰冷的皮肤。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脖子，窒息，女孩的脖子被绳子绑在钟摆上……是死亡情景的再现吗？那脑出血又是怎么回事？严重的冲击……被击打吗？“钟摆！”唐离脱口而出，“钟摆不见了！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和陈桓在阁楼遇到的状况吗？那个被绑在钟摆上的女孩！我想，她是想在我和陈桓两个直接与她接触的人身上重现她的死亡过程。陈桓跟我说过，他之前被那个女孩抱过，就这样勒住胸口和脖子，和这次我遇到的一样；现在，陈桓又出现了脑出血，也许是因为那个女孩被钟摆击打过头部……我想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出现脑出血的问题。可惜现在陈桓已经没有意识了，否则他应该能知道那个女孩是怎么袭击他的。”

姚羽将信将疑地看着唐离，他实在不能判断唐离说的到底是不是合理的，但现在似乎只有这样一个貌似合理的解释。看着姚羽闪烁的表情，唐离心里闪过一丝恐惧——这样突如其来的袭击，什么时候会在自己身上发生呢？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着曾经在阁楼里遇到的种种异状。忽然，一个异物出现在视野中——钢琴！是啊，为什么那样的阁楼里有一架钢琴，而自己实际的阁楼里却没有呢？而且地上没有丝毫被钢琴之类的重物压过的痕迹。钢琴，钢琴在哪里？还有什么不对劲呢……窗户？那里的窗户，正好和自己阁楼里窗户的方向相对！难道……那个女孩曾经停留过的阁楼其实不是自己家的阁楼吗？如果不是自己家的阁楼那会是哪里的阁楼？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从大脑深处冒出来，让刚刚清醒的大脑一阵阵抽痛。唐离皱紧了眉头对姚羽说：“我要好好想想。你不要再去我家了，没什么事也不要太多和我接触。还有肖雅，总之尽量减少和我的接触。我怕她会认得你们。”姚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说：“你实在不是个招人疼的家伙！除了我们疼你还有谁疼你啊？！要可以的话我才懒得理你呢！”唐离笑了笑说：“我说真的。”姚羽翻着白眼看着他说：“老子我也是说真的！你一个人过日子过上瘾了是不是？我们还偏偏不让你这样一个人过日子！”“好了好了，我的大少爷，让我安静一会儿吧！顺便帮我打包一碗打卤面回来，我饿了！”唐离挥挥手，侧身把脸藏在了枕头里。

唐离除了窒息之外没有受到其他的伤害，第二天就出院了。出院之前，他去看了陈桓。陈桓安静地躺在重症监护病房，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导管，就像一个怪物。“为什么，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这样袭击我们！”肖雅站在唐离身后轻声说：“他在被送上急救车的时候还有一点意识，他不断重复着一个字。好像是‘冲’，又好像是‘钟’之类的发音。”“你觉得会是哪个字？”唐离反问道。肖雅仿佛打了个冷颤说：“我觉得是‘钟’。”唐离点点头说：“我也觉得是。”姚羽问道：“你说，你见到的那个女孩是被绑在钟摆上的……”“没错，钟摆！我找遍了我的阁楼都找不到什么钟摆之类的东西，当然在钟下面的那个柜子里也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也发现，在那个‘异世界’里出现的阁楼，肯定不是我家的阁楼，因为那个阁楼的窗户和我家阁楼的窗户开在相反的方向。那座钟肯定是被移到我这里的阁楼里的。至于钟摆……我想在砸死那个女孩之后，钟摆被处理掉了吧？”

肖雅捂住嘴低低惊呼了一声：“砸死那个女孩？”姚羽轻轻拍着肖雅的背安慰着，一边责备地看着唐离。唐离的嘴角凄凉地向上一提说：“这也是我想到的。如果那个女孩在我和陈桓身上进行死亡过程重复的话，那么她是被绑在柜子里，和钟摆绑在一起，当然之前肯定还受到了其他的虐待。后来有人把她从柜子里放出来，用拆下来的钟摆残忍地砸死了她。”

“不要在说了！”姚羽低吼了一声，他身边的肖雅已经在发抖了。唐离抱歉地看了姚羽和肖雅一眼说：“所以才要你们离我远点啊。也许实际情况比我说的更恐怖呢！”肖雅摇摇头说：“我没事，只是觉得好可怜！”说着就着姚羽的肩膀把鼻涕眼泪擦了擦。“那我先回家了，你们自己忙自己的吧，我没事。”唐离拍了拍姚羽另一边的肩膀，还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不会沾到肖雅的鼻涕和眼泪。这个动作把肖雅逗笑了：“好你个唐离，就这么嫌弃我！”“就是就是，这么嫌弃我女人！”姚羽也接口道。几个人总算是挂上了一点笑容。

回到家，唐离很意外地发现上次碰见的那个谢康安家的老租户此时也站在谢康安家门口。那老租户看来已经在门外站了好长时间了，一直没有叫开门，显得有些惆怅。唐离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要找的人不在啊？要不，到我家坐坐？”那人木讷地看了唐离一眼，点了点头。他们不知道，谢康安其实一直都趴在猫眼上看着门外发生的一切。

客人已久顶着一张惆怅木讷的脸坐在唐离家的沙发上，唐离坐在他侧面，两个人都别扭地沉默着。终于，唐离开口问道：“你要去他家里找什么？”“钟。”来人终于说话了。“钟？”唐离疑惑地问道，客人点点头说：“没错，钟。”说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看了唐离一眼说：“她让我来找钟。”

唐离没有接话，他耐心地等着客人继续说下去。客人喝完了一杯水，舔了舔嘴唇说：“我叫李松。三个月前刚刚从隔壁搬走。”三个月？自己似乎就是三个月左后之前租的现在的房子，唐离忍不住好奇道：“你在隔壁租房子的时候，我这边这个房子里住的是谁？”“房东，房东谢先生。”

李松在附近一个小公司里当一个小职员，由于刚刚开始工作不久，有好些东西都不适应，加上他本人比较内向，在公司里混得总不是那么得意。这个社区是离他们公司最近的一个社区，而且房子也是附近最便宜的，尤其是隔壁那一套房子，李松从来没有想到能用一间房的价格租下一套房子！房子里带有一个阁楼，房东说阁楼是他的储藏间，里面有一些私人的不好搬走的东西，就锁了起来。反正阁楼也不是生活必需品，李松也没去在意这个被锁着的阁楼。说来也奇怪，搬进那房子之后的一段时间，李松的心情特别的好，工作上似乎都顺畅了许多，到了年底居然还拿到了老板亲自给的嘉奖。

年终聚餐结束以后，喝得半醉的李松歪歪斜斜地回到了家，口中还哼唱着时下流行的网络歌曲。在家里胡乱折腾了一番之后，李松忽然对上锁的阁楼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摇摇晃晃地走上那半层楼梯，蹲在阁楼门口仔细研究起来。锁是黄铜大锁，看上去似乎有些年头了。李松把锁的另一面翻过来，猛然发现那朝里的一面上似乎刻着什么奇怪的东西。天色太黑，阁楼门口又没有灯，接着楼下的一点点灯光实在是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李松晃了晃大锁，很结实，看看锁孔，居然被蜡之类的东西给封死了！

不就是个阁楼吗，能藏什么宝贝东西？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再说了，就这样一个插销配上一把铜锁，能锁住什么东西！接着酒劲，李松找来螺丝刀之类的东西，把整个插销连同铜锁都卸了下来，轻轻一推，“吱呀”的一声，阁楼的门开了！

阁楼里很黑，大概是关闭时间太长了，从里面涌出阵阵湿凉的空气，带着丝丝腐败的味道。李松顺着门口的墙壁摸进去，摸到了开关，“啪”地按下去，只听“噼啪”几下，灯亮了。那是一盏老式的日光灯，在闪了好几下之后，才“嗡嗡”作响地亮了起来，灯管已经老化，发出暗淡的白光。

阁楼里的一切顿时清晰可见——贴着墙的一面放着一架钢琴，上面落满了灰尘，应该是好久没有动过了。靠近窗子的一边是一张书桌，上面凌乱地堆着一些杂务，也是灰蒙蒙的。李松忍不住撇撇嘴说：“这有什么好锁的，不值什么钱，搬也搬不走！”阁楼里的灰尘因为李松带进来的新鲜空气而四处震荡，把李松呛得一阵咳嗽。他赶忙打开了阁楼的窗户，让灰尘有个出路，不会涌进楼下的卧室。惨淡的月光从窗户里撒进来，李松没有注意到，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灰尘散得差不多了，李松转身向阁楼外走去，却发现身体完全不能自由移动，好像有一双手扳在他肩膀上，带着他机械地转了个圈。等转过来的时候，李松已经说不出话了，面前，鼻尖碰鼻尖的距离，一个女人正哀怨地盯着自己，一种似乎是从胸腔中发出的空洞的声音重复着：“把女儿还给我！把女儿还给我！”

李松浑身筛糠一般抖动着，他拼命想挣脱钳制，却什么力气都使不出来。他闭上眼睛大声喊道：“我不知道你女儿在哪里！”几乎是歇斯底里。肩上那双利爪一样的手慢慢松开了，李松眯着眼看了看，只见女人慢慢退后了两步：“我女儿在哪里，为什么她不愿意见我！我女儿在哪里，为什么我找不到她！”李松迈开已经软掉的双腿，几乎是爬着跑出了阁楼，反手把阁楼的门板死死拉住，生怕那个女人追出来。过了好久，阁楼里一直都没有动静。李松的酒已经全醒了，他手忙脚乱地把拧下来的插销连同锁一起都装了回去，每颗螺栓都用力拧就，生怕会松动了掉下来。

当天夜里，李松怎么都睡不着，天刚刚亮他就敲响了住在隔壁的房东的大门。房东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同意退房，连同押金一起退给李松。之后，李松换了个地方住，可还是会经常做梦梦到那个女人，有好几次从梦中惊醒，居然在枕头边发现了长长的发丝，自己的肩上还有被抓过的痕迹！梦里，那个女人抓着李松的肩膀，让李松回到阁楼里去找一座钟，说是找到了钟就能找到她女儿。三个月以来，李松一直被这样的恶梦折磨着，可是，自己住过的阁楼里显然没有钟之类的东西，他只能三番两次地来找房东，可房东不但什么也不透露，还说李松自己有毛病。最近李松越来越频繁地梦见那个找女儿的女人，他真的快要疯了！

听完李松的故事，唐离咬了咬嘴唇说：“你跟我上来！”说着领着李松来到了阁楼里。一进阁楼，李松就只着墙角里的座钟说：“就是它，钟！那个女人要找的就是钟啊！”唐离点点头说：“她的女儿，那个女孩，也在这里。”李松转过头来，用一种很怪异的眼光看着唐离说：“你怎么知道？”唐离深吸一口气说：“我见过她。”说着领着李松来到了阁楼上。一进阁楼，唐离就嗅到一股刺鼻的异味，其间还夹杂着一些腥甜的气息。唐离捏着鼻子打开灯，只见墙角蜷缩着一个衣衫不整的人，居然是谢康安！

唐离忽然觉得一股邪火冲上脑门，他快步走过去抓住谢康安的领子问道：“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你阁楼里的女人，还有我阁楼里的女孩，她们到底是怎么死的？”谢康安睁开混浊的眼睛看了看唐离，嘴角牵动了一下说：“她们……哈！她们，还有他，一个不剩，全都死了！”说着弯下腰去，在座钟和墙壁之间摸索着，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条棒状的东西，疯狂地向唐离的头砸了过来。

唐离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挡住了这一下，小臂被震得酸麻不止。李松只是呆呆地站在他身后，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幕不敢说话。唐离扭头大喊一声：“过来帮忙啊！”李松这才清醒过来，和唐离一起按住发狂的谢康安，夺下了他手里的东西。“钟摆！”唐离惊呼道。被按倒在地的谢康安反抗了一阵，忽然安静下来，他抱着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唐离和李松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谢康安折腾下楼，塞回了他自己家。唐离爬上了谢康安家的楼梯，来到阁楼门口，和李松描述的一样，阁楼的门上有一把插销，上面挂着一只大铜锁，只不过，这个铜锁现在只是松松地挂在插销的环子上，并没有锁住。唐离取下铜锁推开了阁楼的门，很意外，阁楼里亮着灯。

一走进阁楼，唐离便开始觉得难受——阁楼里的布置和他在梦里以及那个女孩的“异世界”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缺少一座钟，可在墙角的地方，还是可以明显地看到有东西压过的痕迹，看那大小，应该是座钟的底座。唐离手里还捏着钟摆，自从把它从谢康安手中抢下来之后，唐离就再没有松过手。

钢琴在墙边立着，已经落满了灰尘，应该是很长时间都没有人用过。唐离掀开了钢琴盖，将手里的钟摆放在琴键上说：“是你要找的吗？”没有任何回应。手指抚过肮脏的琴键，唐离忽然发现，琴键上一些颜色暗沉的斑点好像是……血！他想到了自己在梦中看到的，浑身伤痕的女孩坐在钢琴前弹奏着，难道，那真的是她的血？还有那个倒在地上的女人……想到这里，唐离觉得脑子一阵发懵发晕，他闭上了眼睛，等再次睁开双眼时，唐离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场景。

还是梦里见过的那个阁楼，墙边是钢琴，墙角里是座钟。梦里见到的那个女人，此时吊在天窗的横梁上，粘稠的血顺着手向下滴落着，而女孩……女孩浑身血迹倒在地上，头脸已经被砸得血肉模糊，身边放着那个钟摆，上面也沾满了血迹。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唐离回过头，看到一张陌生男人的面孔，和谢康安有些神似。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阁楼里的一切，“这是最好的办法了！”门口传来谢康安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感觉。

男人浑身和双手也沾满了鲜血，他颤抖着问谢康安：“就这样？就这样结束了？”“你自己弄死了她们，不这样结束怎么办？哥，去洗手吧！”谢康安的声音随着“咚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而被他唤作“哥”的男子此时转过身也跟着走出了阁楼。

阁楼虽说许久没有住人，但唐离还是经常会去阁楼坐坐，那里还算是干净。当天晚上，陈桓抱着被子枕头之类的东西进到了阁楼里，在唐离的床边打了一个地铺。晚上11点半，几个人一起站在阁楼门口，姚羽和肖雅看着唐离和陈桓两个人踏进阁楼里，忍不住地担心起来，特别是姚羽，他亲眼看过唐离拍的那段诡异的视频，不知道这一天的午夜又会发生什么古怪的事情。唐离看着姚羽和肖雅的表情，忍不住笑着说：“送亲人赴刑场也就是你们这个表情了吧！”姚羽一脚踹在唐离屁股上说：“走好吧你！”阁楼的门在唐离和陈桓身后关上了，好像将四个人隔离在不同的两个世界里。

唐离侧身躺在床上，陈桓盘腿坐在地铺上，正好和唐离脸对脸。两个人不免也有些紧张。时间只剩下20多分钟了，摄像机已经准备好，还是11点58开始定时拍摄，两个人也不准备睡觉，他们要看看到底这个阁楼里面有什么古怪！黑暗中传来“嘀”的一声，摄像机开始拍摄了。“我说，”陈桓打破了沉默，“自从大学毕业之后，我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唐离挑挑眉毛说：“唉呀，那我不是赚到了，陈桓公子主动……”他想说“献身”，还没说出来，就被陈桓捂住了嘴。陈桓压低声音说：“什么声音？你听到了没有？”

夜很安静，在这个门窗都关闭的阁楼里，在两个人都屏住呼吸后，周围几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忽然，从座钟的方向传来轻轻的“呵”的一声，唐离顿时觉得脊背上汗毛倒竖，来了！陈桓按亮手机想看看时间，谁知手机屏幕上一片空白，惨白的背景光照得陈桓的脸铁青铁青的。唐离也按亮手机，空白。正在这时，座钟开始报时，12下，正是午夜。

手机的背景灯熄灭了，阁楼里很黑，小窗户里透进的一点点月光也被黑暗吸收，让人倍感阴森。这时，从座钟的方向又传来“呵”的一声，比刚才的声音大了一些，声音的源头就在不远处的墙角，去查看？还是继续等待？唐离爬了起来，拍了拍陈桓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轻手轻脚地向座钟的方向走过去。就在两个人走到座钟跟前的时候，从座钟里很清楚地又传出“呵”的一声。这次两个人听得十分真切，那是一种非常不舒服的声音，好像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从喉咙里挤出的气声。

人？谁？！唐离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镶嵌在座钟下的柜子门。门打开的一瞬，一股湿冷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用手机照亮看看，里面居然真有一个人！那是一个女孩，看个子大概就十多岁，穿着夏天的衣服，满身是伤，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勒痕。女孩混浊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唐离，发紫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呵”的一声。

唐离吓得向后退了一步，双腿发软就要摔倒，还好被陈桓架住。唐离伸出颤抖的手指向座钟哆哆嗦嗦地说：“你看见没有？那真是个人！我见过她，绝对见过她！”陈桓用力地捏住唐离的手臂，声音中也带着一丝振颤：“没错，我也见过她！”女孩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和四肢，安静的夜里听到骨骼错动的声音让唐离和陈桓头皮发麻。女孩走了出来，没错，用她的双腿慢慢从座钟的柜子里走了出来，可是没走两步，就停下了。她的双眼更加突出，脖子上的勒痕也更加的明显，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扯她的脖子。

是钟摆！唐离和陈桓能清楚地看到，钟摆上拴着一条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缠在女孩的脖子上。在清冷的手机背景光下，唐离看到座钟上指示的时间依然是12点！这时，座钟忽然发出了“铛铛”的报时声。随着钟摆一次一次的摆动，女孩一次一次地被向后拖拽，她无助地向唐离和陈桓伸出手，好像是在求救。唐离快赶了两步，想抓住女孩的手指，可两只手刚刚接触到，随着最后一声报时的钟声，女孩被拉回了柜子里，柜子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手指尖还若有若无地留存着刚才碰到女孩的手的感觉——冰冷滑腻。唐离失神地将伸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来，只听到陈桓说：“还是十二下！”

话音未落，座钟里忽然传出一声凄惨的哭喊，柜门“嘭”地大开，一阵狂风从里面吹了出来，将唐离和陈桓都吹得睁不开眼。等风停下之后，陈桓按亮了手机，发现上面居然有显示了，午夜12点！顾不上那么多，陈桓转身跑到书桌前将摄像停了下来，再看看唐离，只见他依然站在座钟前，像是丢了魂一样。

“唐离？”陈桓把唐离推了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两人抱着摄像机跑到楼下，只见姚羽正抱着瑟瑟发抖的肖雅柔声安慰着。“怎么了 ?”陈桓问道。姚羽看了肖雅一眼说：“刚才小雅和我都听到了一声惨叫，据对不是你们两个男人可以发出来的声音。”陈桓看了肖雅一眼说：“先不管听到什么，我们先来看看这段视频。”摄像机接到了电脑上。

视频依然只有2分钟多一点。报时的钟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抽泣和急促的呼吸声。陈桓和唐离两个人好像丢了魂一样缓缓走到座钟前，就在钟声停止的瞬间，凄厉的惨叫忽然响起，画面开始剧烈地抖动，随后，陈桓手中亮起了一点光亮，那是手机的灯光。接下来，陈桓停止了录像。视频结束了，姚羽侧头看着双眉深锁的陈桓和唐离，知道他们肯定有话说。

唐离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说：“你们慢慢看，我要睡了。”说着到客厅的沙发上和衣躺下。陈桓挠了挠头说：“我不知道这次她想表达什么。”“她？”“那个……那个鬼吧。介意吗？”陈桓掏出了一支香烟问肖雅。肖雅摇摇头说：“随便你。”香烟点燃了，陈桓眯着眼睛看着袅袅上升的烟雾，隔着烟雾看着面前的姚羽和肖雅，有些不真实。“那个女孩，我们看到她在座钟下面的柜子里，被勒死的。”陈桓叹口气，把刚才和唐离经历的那些幻象讲给姚羽和肖雅听。说到女孩被扯回柜子里的时候，肖雅哭出了声：“好可怜！”姚羽笑声说：“刚才还吓成那样，现在又同情心泛滥！”被肖雅用力掐了一下，顺便把他的衬衣当了擦鼻涕的纸。

唐离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耳边隐约传来陈桓的声音，他知道陈桓在给那两个人讲故事。他举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刚才的确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和那个女孩手指的接触，从那冰冷的指尖仿佛有一道电流注入了身体，现在唐离依然觉得浑身发冷，心里有说不出的悲伤恐惧。他把自己蜷缩起来，感觉双眼并不是自己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从泪腺中喷涌而出。

唐离睁开双眼的时候，看到陈桓、姚羽和肖雅都围在自己身边，便擦了一下眼睛问：“怎么了，都这样看着我，怪怪的！”陈桓眉毛一挑说：“你自己哭晕过去了，怎么，不知道？”“我？哭晕过去了？”“是啊！我们在里面听到你的哭声，那个伤心凄惨啊，跟个女人似的！先开始一直哭个不停，后来声音慢慢小了，停了。我们觉得不对，出来一看，你已经晕过去了，怎么都叫不醒。所以……”姚羽接过陈桓的话头说：“所以我就要小雅把你掐醒了。”肖雅在一边吐了吐舌头。唐离看看自己的胳膊上，果然有一个被肖雅掐出来的青痕，身体逐渐苏醒，那被掐过的地方开始火辣辣地疼，他苦笑了一下说：“说实话，我刚才真没觉得疼。”说着很同情地看了姚羽一眼，吸了吸鼻子说：“我挺同情你的，哥们！”姚羽可怜巴巴地点着头，之后，姚羽和唐离身上又都多了一个青紫的掐痕。

时间已经快到凌晨2点了，再不睡觉，明天就不用上班了。简单分配了一下房间之后，姚羽和肖雅住在唐离的卧室，唐离还是在沙发上躺下，陈桓大着胆子从阁楼里把刚才的地铺抱了下来铺在沙发旁。唐离依然时不时抽泣着，虽说不是他自愿的，但那样悲切的哭泣似乎一时间停不下来。陈桓和唐离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胡扯什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呵——”那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陈桓猛然睁开双眼，他清楚地听见，声音是从自己身边传来的，确切地说，就在自己耳边。他一扭头，看到唐离仰面朝天，正在痛苦地喘息着，脑袋从沙发上耷拉下来，脖子以一种极不正常的角度被向后拉伸，快要折断的样子。“唐离，你怎么了？魇住了？”陈桓推了推唐离的肩膀，只觉得他身体僵硬发冷，还在抽搐抖动。陈桓一边大声喊姚羽，一边托住唐离的脖子，用力把他的身体托平。姚羽揉着眼睛跑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赶忙和陈桓一起把唐离托回沙发上躺平。

唐离忽然睁开眼睛坐起来，一把抓住陈桓的手说：“放我出去！”陈桓一下子愣住了：“嗯？你要去哪里？”“放我出去！我要出去，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出去！”唐离用力晃动着陈桓的手臂，似乎是在……撒娇？陈桓有点傻了，只能点头说：“好，我们……我们出去……”唐离笑了，他凑上去抱住陈桓的脖子，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鼻息逐渐匀净了下来。

姚羽和跑过来的肖雅看到唐离这个样子，都呆住了，陈桓更是不知所措。他想推开唐离，可唐离的双手抱得紧紧的。忽然，陈桓的脑子里闪过了一道电光——上次看完唐离的第一段诡异视频之后，在卫生间里遇到的女孩，就是从身后这样紧紧抱着自己，把头靠在自己肩上。眼前的这个……难道已经不是唐离了吗？陈桓不敢多想，他用力把唐离推开，摇晃着他的肩膀说：“你给我醒醒，你在做梦还是干什么？”唐离半睁开眼睛，看了看陈桓说：“你干嘛？我正睡得好呢……咦？你们怎么都跑过来了？”“唐离？”“什么？”“你刚才在睡觉？”“废话！”“你……其实你刚才梦游了。”

在唐离记忆中，自己过去并没有梦游过，他看着陈桓有些古怪的表情问：“我梦游……都干了什么？”陈桓不知道如何回答，姚羽倒是抢先说：“你啊，刚才跟个女孩子似的，一个劲往陈桓怀里钻，你对他难道……”“好了，这件事情不好开玩笑的！”肖雅打断了姚羽的话。陈桓觉得肖雅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于是问道：“肖雅，那你觉得呢？”“这个动作男人要装是装不出来的。”肖雅回答道。作为一个女人，她能感到刚才唐离抱着陈桓的动作流露出的是恐惧和女人面对男人才会产生的依赖，那样流畅自然的感觉，不是一个男人能装出来的。唐离“哦”了一声：“那就是鬼上身了呗！”陈桓大声斥责道：“你别说的跟没事一样！你刚才差点就断气了！”

唐离嘿嘿一笑再没有说话，直接就地躺倒睡了。陈桓没办法，只能再次躺回他的地铺，几个人按照刚才分配的位置继续休息，一夜无事直至天明。第二天早上，姚羽先把肖雅送到单位，然后才去上班。进办公室的时候，只见陈桓和唐离都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想来自己也是如此。打个招呼，大家就各忙各的了。唐离看上去没什么异常，除了经常打哈欠以外。晚上下班之后，姚羽要去接肖雅，陈桓对唐离还是不放心，便试探性地问：“要不，你今天到我家住？”唐离摇摇头说：“我还是回自己家吧。不进阁楼就是了。”“真没事？”“真没事！”唐离拍了拍陈桓的肩蹬着自行车离开。吃过晚饭回到家里，天色已经黑了。

回到家刚准备进门，对门的谢康安就叫住了唐离：“唐先生，昨天……昨天那个人是原来我家的租户，让你见笑了，那个人神经有点问题，我知道了以后就坚决不让他再租在我家，可是他总是说有重要的东西放在我家阁楼里了，隔三差五的要来一趟。”唐离礼貌地笑笑说：“其实谢先生完全没必要跟我解释的。没事的话，我进去了。”说着开门进了自己家里。

吃过晚饭，唐离终于忍不住满腹的好奇和疑惑，还是决定去阁楼好好看看那座钟下的柜子里到底有什么。他想也没想就跑进了阁楼里，可站到座钟面前，却犹豫了——里面真的会有一具女孩的遗体吗？脑子里想着，手已经伸到了柜子的把手上，用力一拉，柜子被拉开了。

看来这个柜子很长时间没有开过，合叶有些干涩，发出“吱呀”一声，里面冲出一股潮气和霉味。唐离掩住鼻子眯着眼睛仔细朝里看去，不禁有些失望，柜子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连钟摆都没有！昨天，在那个梦里，或者说，在女孩带领他进入的世界里，他分明看到钟摆，看到女孩被绑在钟摆上，那钟摆带动着绳子绞着女孩的脖子……

忽然，空气中响起了“呵”的一声，还没等唐离反应过来，阁楼里就全黑了，唐离已经看到了那幅他极不想看到的景象——女孩被绑在座钟下的柜子里，脖子被绳子拴在钟摆上，一双混浊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唐离。唐离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冲到座钟前用力扯开绑缚着女孩的绳索，想将她从柜子里拉出来。随着“咔嚓”一声，女孩连同钟摆一起被从柜子里扯了出来！女孩冰冷的躯体一头扎进唐离的怀里，唐离只觉得彻骨的寒冷。过了许久，女孩才抬起头来，青白的脸上淌下两行血泪。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是姚羽打来的。唐离的四周顿时亮了起来，怀里的女孩也消失了，唐离控制不住发软的双腿，顿时跌坐在地上。电话还在响，唐离定了定神接通了电话，姚羽的第一句话就是：“唐离，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慌！”唐离皱起眉头问到：“什么事？”姚羽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地说：“陈桓出事了。”唐离的脑子“轰”的一声大了，他好一会儿才回答：“他……怎么了？”“他下班回家之后突然觉得不对劲，还好他及时打了急救电话，现在已经送医院了。说是脑出血，也许……也许会危及生命。”“脑出血？无缘无故怎么会脑出血？”“好像是受到了严重的撞击，但查不出任何的外伤迹象。总之……很奇怪！唐离，你……没事吧？”姚羽关切地问道。唐离咬着嘴唇，没有拿电话的手紧紧捏着衣角，指关节都泛白了：“我没事。你要小心，还有肖雅，你们俩一定要小心！陈桓在肖雅她们医院吗？我马上去看他！”唐离说着站起来转身要下楼，忽然感觉一双手搂在了自己腰间。唐离头皮一紧，只听到电话听筒里传来姚羽焦躁的声音：“唐离，你那边还有什么人？怎么突然这么嘈杂？有谁在你身边？”

唐离低头看了看，只见一双白皙的满是伤痕的手臂环抱在自己腰间，背后贴着一个冰冷柔软的物体，也许是……唐离咽了一口唾液说：“是电视的声音。我等一下就出门。”说着挂断了电话。背后的女孩发出一声轻笑，双手收紧了一些，唐离开始觉得呼吸困难。他努力地向阁楼门口走去，身体越来越沉重，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模糊。终于，摸到了阁楼的门框！唐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双手撑住门框将身体探了出去。背后的压力忽然消失了，唐离顺势跌倒在楼梯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就在他松懈下来的一瞬间，耳边又传来“呵”的一声，异常清晰，就像有人趴在身旁一样。唐离无奈地扭过头，只见女孩的头就靠在自己肩膀上，见唐离在看着自己，女孩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丝笑容，布满伤痕的手臂紧紧搂住了唐离的脖子。

唐离再也不能移动半步，他坐在楼梯上大口喘着粗气，苦笑着说：“他脑出血，我是窒息，是吗？你到底想怎么样！”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继续收紧。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唐离费力地按下接听按钮，在听到隐约的“喂”的一声之后，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救我！”便失去了意识。

陈桓合上电话，把自己仰面放平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半天说不出话。他突然想到了姚羽，姚羽会不会有事？他也一起进过阁楼，一起看过唐离拍的视频，他会不会也碰到了同样的东西？想到这里，陈桓赶紧拨了姚羽的电话号码。那头传来姚羽懒散的声音：“大哥，半夜里打电话干什么啊！”“你……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奇怪的东西？现在最奇怪的是你吧！睡了，有什么事明天说！”姚羽嘟囔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陈桓松了一口气，不知不觉松了劲，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陈桓在办公楼下遇到了唐离，他的脸色看上去还不是那么好。“怎么今天就来上班了？”“昨天那一天老大算我调休，不扣工资的。再请假可是要扣银子的啊！”唐离笑笑说。陈桓摇摇头说：“唉！你这个死要钱的家伙！”两人正说笑着，只见姚羽一脸阴沉地走了过来，一看到陈桓上来就是一拳：“你昨天半夜的电话害死我了，我们家肖雅盘问了我大半夜，害得我都没睡好！今天早上她连早饭都没有管我的，你说怎么办！”“请你吃早饭咯！”“别废话！今天你要给我作证，说昨天那个电话的确是你本人给我打的，不是其他的什么女人！”姚羽气鼓鼓地说，逗得陈桓和唐离都大笑了起来。

午休的时候，姚羽的电话忽然响了，那头传来的是姚羽的女朋友肖雅生气的声音：“家里镜子上怎么有那么多手印？是谁的？看大小肯定不是你的手，也不会是我的！你到底想干什么！”姚羽听了一头雾水，小声说：“什么手印？你现在在家？”“是啊，我今天下午休息，中午就回家了，一回家就看到镜子上到处都是手印。”“手印……噢，今天早上我洗脸的时候就发现了，还以为是你的手印呢！”“怎么可能是我的啊！等等……”肖雅停了下来，紧接着大叫一声：“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姚羽闻言跳了起来：“小雅，你说镜子里有东西？”“姚羽，我到你这里来吧，镜子里有东西，我害怕！”“好，你过来吧。”姚羽一边说，一边走到陈桓座位前，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指了指电话作口型说：“小雅打来的！”正要再说点什么，肖雅那头已经挂断了电话。

姚羽对陈桓做出一个古怪的表情说：“小雅在我们家卫生间的镜子上看到手印了，还说……镜子里有古怪的东西。”陈桓心里颤了一下，他抬头对唐离招招手，三个人一起走出了办公室。在茶水间里，唐离歉疚地对两个朋友说：“唉！都是因为我……”还没说完，陈桓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都是朋友，不说这个。”姚羽也点点头。陈桓大致说了说昨晚的经过，之后三个人都沉默着，终于，还是唐离先开口了：“你们说……这到底算是什么现象？灵异？超自然？”陈桓笑了：“都现在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先给这个问题定性？”“是啊，不就是闹鬼吗？！”姚羽补了一句。唐离傻笑着挠挠头说：“也是，也是……”

大家继续沉默着，眼前的事情似乎没什么头绪，但能肯定和那座钟有关系。忽然，唐离想起了住在自己对面的秃顶男人，那个男人应该能知道些什么。他正准备把这个想法告诉两个朋友，却见肖雅推门进来，一看到姚羽就叫了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吓死我了！”姚羽赶忙拍着肖雅的肩膀柔声安慰着，一边对陈桓和唐离使眼色，两人会意，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茶水间。

姚羽搂着肖雅坐下问道：“家里怎么了？”肖雅擦了擦眼睛说：“今天我中午回家，想洗把脸休息一下，洗完脸看到镜子上全是雾气，就伸手去擦，刚擦了一下觉得不对，因为镜子上有好多好多手印，但是我的确只擦了镜子一下，不可能一下子印上去那么多，而且手印很小，不像我的，更不像你的。开始我还以为是你搞的鬼，就给你打电话，可是说着说着，镜子上的雾气散了，我看见……我居然看见镜子里的人不是我！可等我再仔细看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飘过去，我看到的又是我自己了。我能肯定我没有看走眼，肯定！我怕，真的吓死我了！”肖雅说完，拉着姚羽的手哭了起来。

姚羽没有作声，但他知道肖雅刚才说的分明就和唐离还有陈桓所遇到的是差不多的事。他摸摸肖雅的头发说：“这样，你先回家……”“我还怎么回家啊！”“那……要不你先回你妈妈那里？”“我妈妈那里……回她那里就能没事了？是不是？”“这……我也说不准……”“我就跟你呆在一起了！”肖雅抓紧了姚羽的手说。姚羽搂着肖雅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尽量用自己的体温和双手的力道来安慰她。

陈桓见两人的误会已经解除，便大声咳嗽了一声，这两个正在腻歪的人这才分开来。姚羽看着陈桓不好意思地一笑，肖雅也是满脸飞红，不自然地笑着。唐离看了看面前这几个人，心情忽然轻松了不少，有朋友在身边的确是一件很好的事情。“那个……”唐离一出声，几个人马上凑了上来，唐离显然没有预计到几个人这样的反应，一下子笑了出来：“哈！我说你们……我家对门的那个秃顶的男人好像知道点什么东西，要不要去问问他？”陈桓低头想了想说：“你的房东呢？房东会不会也知道什么？”“房东……你说我才想起来，这个房子我是从中介租到的，我也不知道房东是谁！”“找中介问去啊！”“是噢！我怎么这么笨！”唐离说着敲了一下自己的头。

唐离立即掏出手机拨通了中介的电话，那边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你好，阳光房屋中介！”“我前不久租了宁安社区的房子……”“唐先生吗？”还没等唐离说完，中介那边就立即热情地回应道，“唐先生，我是小李，你那天就是在我这里办的租房手续。还有朋友要租房吗？尽管来找我小李，我一定……”唐离没有耐心听小李的广告，便直接问道：“没错，我就是唐离。我想问你，我租的房子的房主是谁？”“噢，等等。”小李的声音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热情了，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过后，小李依旧用慵懒的声音说：“唐先生，房主姓谢，现在不在本地，房子已经托管给他的兄弟了，就住在你家对门，也姓谢。”“噢，好的，谢谢！”唐离挂断电话说：“房主不在本地，现在的房东就是我对门的那个秃顶男人。”

下午下班后，唐离、陈桓、姚羽还有肖雅四个人一起去了唐离家。唐离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敲了隔壁的大门。敲了好久，那个秃顶的男人才带着一身酒气打开门，一看面前四个人，不禁愣住了。“谢先生是吧？能告诉我到底我租的这个房子是怎么回事吗？”唐离开门见山地问道。那姓谢的秃顶男人上下打量着唐离，许久，打了一个酒嗝说：“你的房子没什么事。”说着就要关门。陈桓抓住门大声说：“阁楼里的座钟有问题对不对？有个女孩死在那里了对不对？”秃顶男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与陈桓僵持了几秒钟，他长出一口气说：“你们进来吧。”

几个人走进屋子里，秃顶男人把他们让到沙发上，咽了一口口水说：“我叫谢康安，以前住在对面的谢康平是我哥哥。他老婆孩子去世之后，他就离开了这里，把房子交给我，自己一个人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我收拾他的房子的时候，隐约觉得房子里有些不妥，但是也没什么大碍，只要不去阁楼就好。原本我没有想要出租房子的，但是空着也是空着，还要经常去打扫。过了两年，我一直联系不上我哥哥，就想着把房子租出去，只要把阁楼锁起来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出租的告示刚刚贴出去不久，你就把房子租下来了。那天碰到你我本来想问问你看阁楼有没有异常，如果有异常，我就去把阁楼锁起来。可你却……”“你明明知道阁楼有异常还把房子租出去？”唐离厌恶地皱眉问道，谢康安讪笑着说：“我也只是觉得……也许……锁上阁楼应该就没事了吧。”

陈桓拍了拍唐离让他冷静下来，随后问：“你知道阁楼为什么会有问题吗？”谢康安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正常：“阁楼……哥哥的孩子因为意外死在阁楼上了。他妻子……受不了这个打击自杀了。”“什么意外？”陈桓追问道。谢康安迟疑着说：“这个，我哥哥没有说。他处理完后事之后就走了，我们一直都没有联系过。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唐离忽然问道：“照片，你有你哥哥的照片吗？”谢康安点点头，到里屋找了一会儿，找了一张登记照出来说：“我现在手边只有这一张。”唐离接过来仔细辨认着，想看看那是不是出现在自己梦中的男人。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旧照片，照片上的人只有不到三十岁，眼前的谢康安看上去都有四十岁左右，可想而知谢康平的年纪肯定更大一些，单纯从这一张旧照片上看，似乎和梦里出现的人不那么相似。唐离失望地把照片还给谢康安说：“谢谢你。”说着拉着陈桓和姚羽他们离开了谢康安的家。

回到自己租的房子里，唐离和几个朋友一起站在阁楼的楼梯下，陈桓说：“那个谢康安没有说实话。”唐离点点头说：“我也觉得是。谢康安说他哥哥的妻子和孩子死在阁楼里，哥哥处理完后事就离开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死人这样的大事情，附近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姚羽也点点头说：“没错，我们应改去周围打听打听，肯定有知道的人。”几个人一起来到镇子中心的街上，找了一家看上去有些年头的茶馆坐下，要了一壶茶几样点心，装模作样地吃喝聊天。唐离算是这里的熟客，有些事他问反而会让人觉得奇怪，于是等老板过来加茶水的时候，陈桓漫不经心地问道：“以前住在宁安社区一个姓谢的您认识吗？”

茶馆老板看了陈桓一眼，点点头说：“认识，他经常来我们这里喝茶的，不过自从两年多以前他家……出事之后就没怎么来过了。”“什么，他们家出事了？”“是啊，老婆孩子都死了，真惨啊！好好的一家人，散了，唉！”“我们家亲戚和谢先生是老朋友，好久没音信了，听说他在这里，就叫我过来打听打听，谁知道……”陈桓有些惋惜地说。

茶馆老板索性坐下，给陈桓递了一支烟说：“谢先生一家子也是我们镇子上比较出名的人，他是个音乐老师，老婆是戏曲演员，特别漂亮。他们的小女儿，那是整个镇子里最漂亮最聪明的孩子了，嘴巴甜，脸蛋美，又会弹钢琴，真是个好宝贝儿！”唐离听到这里，不禁和陈桓对望了一眼，心道这个会弹钢琴的女孩，应该就是出现在梦中的那一个吧。只听茶馆老板继续说道：“后来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有一天，一个自称是谢先生的弟弟的人来到镇子里，说是来投靠哥哥，啧啧，那可是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不过谢先生弟兄俩关系好象不怎么好，我几乎都没有见他俩一起来过。”

老板说着，忽然嘴角泛起一丝嘲弄的笑容。他看了看左右，忽然小声说：“我好象听说，谢先生的老婆和那个小叔子原来就有些不清不楚的。”看着几个人有些吃惊的表情，老板有点兴奋，他继续小声说：“我还听说啊，那位谢先生就是因为躲这个他小叔子才带着他老婆到我们这里来住的，谁知道……”“唉！”茶馆老板话音未落，一个冷冷叹息声在身边响起。几个人都被惊得汗毛一竖，扭头看去，身边却没有人，只在不远的桌子旁背对着他们坐着一个人。茶馆老板揉揉眼睛叫了一声：“谢先生？”那人的背影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起身，一言不发地放下茶杯走了，脸始终没有转过来。

唐离问道：“那个人是谢先生？”茶馆老板眨眨眼睛说：“看背影好象是，但是又不那么确定。他好长时间没有到我这里来了。”唐离忽然想到了什么，便付了茶资，拉着另外几个人往家里跑，姚羽一脸茫然地问：“干嘛这么着急？”唐离一边小跑着一边说：“如果你和你哥哥感情不好，你肯定不会和他联系对不对？那你哥哥就不会知道他的房子已经被租出去了对不对？如果真的是谢康平回来了，他会回家，就是现在我家！如果我们能在那附近碰到他，很多事情就可以问清楚了！”一边快步奔走一边说话，让唐离觉得有些气短，却还是没有放慢脚步。到了家门口，唐离颤抖着手尽量轻地打开了房门，几个人猛冲进去，却没有看到刚才离开茶馆的那个中年人。唐离有些失望，原来自己还是估计错了。他长长叹口气说：“对不住了，让你们跟着我白跑。”陈桓拍着唐离的肩膀笑笑，姚羽的脸色可就不好看了，他身边靠着上气不接下气的肖雅，正忽闪着大眼睛看着唐离。

唐离一拍脑门说：“唉呀！我怎么忘记了这里还有女士在，实在是对不起！”肖雅摇摇头笑着说：“知道了还不请我坐下？”唐离有些尴尬地把几个人让进屋里，给他们倒上水，自己也坐进沙发里。几个人把气喘匀了，陈桓才开口说：“茶馆的老板认错了？”姚羽哼了一声说：“说不定人家是先去了弟弟家呢！”唐离摆摆手说：“别瞎猜了，你看我们一路跑过来都没有看到特征类似的人，说明人家跟我们走的根本就不是一条道，不是一个方向。这个镇子不大，横竖就这么两条大路，说不定人家是想躲我们呢！”

正说着，忽然从对门传来一阵吵闹声，隔着两道门听得不是很清楚。唐离打开了自家的门，正好碰到对门的谢康安也打开门把一个人从门里推了出来。谢康安看到唐离，顿时尴尬得说不出话来，那尴尬中还带着些许恐惧。他随即用力关上了门，门口那个人一脸茫然地站着看着同样茫然的唐离不说话。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终于唐离试探着问道：“谢先生？”陌生人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只是说：“我以前在这里住过。”说着伸手指了指对门，原来是过去对门的住客！看他的身形，似乎就是刚才在茶馆看到的人。唐离有些失望地叹口气说：“那你来干什么？为什么对门把你赶出来？”陌生人依旧是摇头：“我是来找东西的，我以前在这里住的时候，把一些重要的东西忘在他家阁楼里了。”唐离热心肠的劲儿上来了：“告诉我是什么，我有空去找对门的帮你要回来。”陌生人看着唐离，眼神闪烁了一下，又恢复了刚才茫然的神情：“不用了，我以后会再来的。”说着挥挥手告辞了。

陌生人离开之后，谢康安开门把正要回家的唐离叫住：“以后这个人来了，千万不要理他，他……他是疯的！”说着关上了门。唐离只是“哦”了一声，心说：一个比一个奇怪，还说别人是疯的！回到家里，看着陈桓、姚羽还有肖雅，唐离只能对大家摊摊手说：“好像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大家有些失望地坐下，姚羽忽然突发奇想：“要不……我们今天一起到阁楼住一晚上试试看？”陈桓看了肖雅一眼说：“不好吧……”肖雅却说：“我可不愿意一个人回家了！如果姚羽留在这里，我也留下来！”陈桓咳嗽了一声说：“那个，我们三个大老爷们，你一个女孩子……”“女孩子怎么了？瞧不起我？”“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晚上一起呆在阁楼里，不方便吧！”唐离说着挠了挠头。陈桓拍拍姚羽的肩膀说：“这样，今天晚上我和唐离去阁楼睡，你俩就睡在我卧室里吧。”不等姚羽和肖雅反驳，陈桓就挥了一下说说：“就这样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黑暗中传来“嘀”的极为细微的声音，是摄像启动了。唐离连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看手机，只能凭感觉默默地读秒，还没有数到120下，就听到座钟报时的声音。“一、二、三……十二，的确是十二下！”唐离暗自点点头，强打着精神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是，偏偏眼皮越来越沉，唐离也不知道眼睛到底闭上没有，总之，他还是睡过去了。

半梦半醒之间，唐离听到了一个男人粗鲁的打骂声，其中夹杂着抽泣。他想动，却根本动不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床边此刻就站着那个女孩，浑身是伤，在她的身后一个男人还在用污秽的语言辱骂她，并不时用手里的棍子打她。唐离半侧躺着的身体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这就是所谓的“鬼压床”吧？！渐渐的，女孩的抽泣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钢琴声，不成曲调，仿佛是人的呜咽。男人的打骂停止了，唐离能感觉到，男人的气息渐渐远去了，而女孩依然在断断续续地弹琴。琴声越来越乱，越来越弱，最后停止了。唐离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可以动了，他刚刚费力地翻过身来仰面朝天，顿时吓得不能出声——一个满脸血污的女人悬浮在半空中，和自己脸对脸，鼻尖几乎都碰在了一起。女人的眼眶里流着血红的泪水，滴在唐离脸上，冰冷刺痛。唐离不敢移动身体，生怕和那个女人碰上。他转动眼球，发现一个白色的影子飘到了床边，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将女人眼中滴落的血泪擦掉。女人转过头，脖子发出“咯咯”的刺耳的骨骼错动的声音。

就在这时，忽然又响起了座钟报时的声音。“一、二、三……十二……还是十二下！”唐离闭紧眼睛直挺挺地躺着，等着即将发生的事情。钟声停止了，唐离觉得身上忽然轻松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都能运动自如。他猛然睁开眼，眼前是漆黑的阁楼，没有什么白色的影子，也没有流着血泪的女人，什么都没有。唐离跳起来跑到书桌前，按下摄像机的停止键，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始回看摄像机所拍到的内容。

让唐离觉得惊奇的是，整段录像只有两分钟多一点，从11点58分开始，周围一片寂静，一直到12点，没有什么大的响动。可是当钟声敲响的瞬间，整个画面开始抖动起来，随着一声一声的钟声，空气里震荡着撕心裂肺的哭号和抽泣。躺在床上的人全身僵硬，不时抽搐一下。在钟声停止的时候，所有的哭号和抽泣都戛然而止，躺在床上的人也放松下来，翻过身爬起来，跑到镜头前，之后，录像就停止了。

看完这两分钟的录像，唐离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水，自己刚才所有的经历，原来就只有短短的一段，确切的说，只有那钟声响起的若干秒的时间。还有，和钟声同时出现又同时停止的那些奇怪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刚刚过去的那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其中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那么真实，唐离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还有那女人的血泪滴在皮肤上的冰冷刺痛的感觉。还有，钢琴声，从哪里传来的钢琴声？还是仅仅是自己在梦境里的幻听？真实和虚幻就在这三分钟不到的时间之内交错转换着，到底这个阁楼里隐藏了什么秘密？

唐离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抬头望向窗外，可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彻底失控了——玻璃窗上赫然印着很多很多的手掌印，有的大一点，有的小一点，就在唐离吓得瞳孔收缩的时候，手印渐渐淡了，消失了……唐离抱着脑袋慢慢蹲下，刚才所发生的一系列实情已经超出了他能够理解的范围，他想叫，却叫不出声，只能这样张口结舌地蹲在地上看着头顶上天窗之外一丝一丝被星光割裂的乌云。

过了许久，唐离才缓过神慢慢站起来，看看手机，已经快凌晨1点了。他抱着摄像机跑下楼，一头躺倒在卧室的床上，刚才极度紧张的神经松懈了下来，实在是太困了，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闹钟把唐离闹起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抱着摄像机。头一晚上连惊带吓，加上着凉，让唐离觉得头痛欲裂，摸摸额头，连自己都觉得烫手。没办法，他给办公室里打了个电话请假，到底自己说了什么自己都没印象。打完电话便拉上被子，又睡了过去。

傍晚的时候，唐离被敲门声惊醒，那敲门声很急切，还伴着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叫。唐离披上衣服跌跌撞撞跑过去开门，迎面进来的是陈桓和姚羽。唐离努力地笑了笑，把两人让进屋来。陈桓见唐离脸色很不好，便从包里掏出几盒子药说：“下班路上买的，有消炎药，感冒药，还有阿斯匹林，你看着吃吧！”唐离点点头，把药堆在茶几的一角，也不说话。姚羽看看表说：“都这个时候了，晚饭吃了没有？”唐离摇摇头说：“今天从早到晚，我还什么都没有吃呢！”“这怎么行！老大，好歹也是百十来斤的一大堆啊，不吃东西怎么受得了！”姚羽大呼小叫地把唐离拉起来就往外走，“走走走，跟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去！”唐离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在地上。

陈桓拦住姚羽说：“看他这个样子，估计是不能出门吃饭了。我们叫外卖吧！反正我俩也还没吃呢！”电话打了，外卖送来了，陈桓和姚羽的份都吃完了，唐离还是坐在沙发上发呆，看都没看面前的那一大份盒饭，仿佛面前这两个狼吞虎咽的人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陈桓发现了唐离的异常，他推了推唐离说：“你这是怎么了？饭也不吃！恐怕是要去医院看看吧？”“医院没用！”唐离终于开口了，“我这不是去医院能治好的毛病。我……唉！给你们看点东西吧！”说着，唐离拿来摄像机接上电脑，把昨晚拍的那一小段视频给陈桓和姚羽看。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当座钟报时的钟声和那些怪异的杂音响起的一霎那，唐离忍不住捂住了耳朵，陈桓和姚羽也被吓了一跳，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报时的钟声结束了，视频停止了。

唐离放下捂耳朵的双手，看了看陈桓和姚羽的表情说：“怎么样，够刺激是吧？我感觉到的比你们能看到的更刺激！”说着，唐离慢慢给两个人讲了自己几次在阁楼上经历的怪事。那只有在自己出现时才会响起的报时的钟声，梦中见到的弹琴的女孩，貌似被殴打过的女人还有那个表情怪异的男人，莫名其妙出现又莫名其妙消失的手掌印……这些东西都讲完，唐离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陈桓和姚羽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知道唐离是不会平白无故开这样的玩笑的人，如果这些事情真是他的亲身经历，那只能用两个字形容——闹鬼！

陈桓从摄像机里取出记忆卡说：“这样，我回去分析一下那些杂音。唐离啊，你这几天还是到姚羽那里去住吧！”唐离摇摇头说：“人家姚羽和自己的女朋友在一起，我去象话吗！姚羽，你女朋友不是在医院上班吗，给我开几天的病假条吧！我这几天不想去上班！”姚羽点点头说：“要是有什么事情就给我们打电话吧！这闹……奇怪的事情，不是闹着玩的！”他本来想说闹鬼，但又觉得不好说出口，便用了“奇怪的事情”代替。

陈桓和姚羽还是有些不放心，他们帮唐离把楼上的小阁楼锁了起来，再三叮嘱唐离要按时吃药，姚羽还许诺说唐离想休息多久，就能让女朋友开多久的病假条，直到晚上9点多，两个人才离开唐离家。送走两个人，唐离疲倦地靠在沙发上，这才觉得肚子饿了。他把那一口没动的盒饭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了一下，一边看电视一边慢慢吃起来。电视里是什么内容，盒饭是什么味道，唐离一点都没有在意，他的心思似乎全都被锁在了阁楼里，他迫切地想知道阁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昨天晚上录的视频的记忆卡被陈桓拿走了，想要上楼看看，那诡异的经历又让他迈不开腿。斗争再三，他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在卧室里呆着，不要去多想。当天晚上，也许是感冒药的作用，唐离睡得异常香甜，什么梦都没有做。

陈桓回到家里，脑子里想的还是在唐离那里看到的两分多钟的视频录像，而此时这段录像就在自己口袋里的记忆卡上。看还是不看？时间是晚上10点多，陈桓思考再三，将记忆卡插进了电脑中。整张卡上只有那一段视频，陈桓深深吸了一口气，戴上耳机打开了视频。视频里基本上没有什么杂音，只有低低的呼吸声。从摄像机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左边是躺在床上的唐离，右边的角落里，是那座阴沉沉的座钟。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耳机里传来的还是一片寂静，除了那低沉的呼吸声。忽然，座钟敲响了，就在同时，从空间的四面八方涌来一片嘶叫哭喊的声音，在立体声耳机里回荡着，陈桓听着觉得头皮发麻，他忍不住环顾着自己的房间，觉得那些声音的源头现在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就在自己身边。伴随着这些声音的，是画面的剧烈抖动扭曲，在变形的画面中，可以依稀分辨出躺在床上的唐离的轮廓，他以一种很不自然的姿势侧躺着，胸口被压向下方，脖子却想反方向扭着向上仰起。

这一切都出现在钟声响起的那一段时间，等钟声停止，画面瞬间恢复了正常，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喊声也停止了，唐离的姿势也恢复了正常，紧接着，他从床上跳了起来，关上了摄像机，视频结束了。陈桓的眼睛忽然睁大，他发现在视频停止前1秒左右的时间里，就在唐离的身边，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影子。陈桓将视频返回到最后三秒，用步进的模式仔细察看，终于，在最后1秒左右的时间里，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影，那是个女孩，她立在唐离身边，已经变成黑洞的眼睛直直盯着唐离。但最让陈桓觉得脊背发凉的，是那个女孩慢慢融进了座钟的影子里，随着画面的跳动，一点一点举起手臂，指向摄像机镜头的方向，随即，视频结束了。陈桓关上视频窗口，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夜很深了，陈桓冲了个澡打算睡觉。就在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忽然在镜子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掌印。那掌印清清楚楚地印在满是雾气的玻璃镜面上，像是刚刚印上去的样子。慢慢的，掌印消失在氤氲的水汽里。陈桓对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了一下说：“没有这么倒霉吧？！”顺手把镜子上的雾气擦了擦。镜子里倒映出的，并不是陈桓的手，连脸都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个满脸满身都是伤痕的女孩的身影。女孩的身影随着陈桓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镜子，血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陈桓，如同陈桓此刻注视镜子的眼神一样。陈桓触电般缩回手，镜子里的女孩也收回手，两个“人”就这样一里一外地对视着，终于，陈桓开口了：“你是谁！”女孩笑了笑，张开嘴要回答，可口中发出的，陈桓听到的，却是“铛——铛——”的钟声。陈桓猛然后退两步，脚下一滑跌倒在地上。等他爬起来的时候，镜子里只剩下自己的身影，还有镜面上很多很多纤细的掌印。这次陈桓看得真切，掌印是一个一个印上去的，接着一个一个渐渐消失。卫生间里，不是只有陈桓一个人。

陈桓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这真的是自己的样子吗？那是一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庞，因为惊吓有些发白，嘴角却挂着一丝嘲笑的表情——没错，百分之百就是自己的脸！陈桓刚要松口气，却又发现了一点不对的地方——什么时候头发这么长了？

镜子里的陈桓有一缕头发垂到了胸口，湿漉漉的仿佛能滴下水来。陈桓低下头看看胸口，哪里有什么头发！再抬头看看镜子，镜子里自己的头发却越来越长，不对，不是头发长了，而是身后的人越来越近了！一只惨白的手臂从陈桓的肩膀上越了过来，接着是另一只，那双手臂环绕在陈桓的胸口，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头颅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桓再是如何的胆大，也被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想跑，却跑不动，想叫，却叫不出声。肩头上的头颅慢慢抬了起来，是个年轻女孩，因为从潮湿浓密的头发下面，能看到她的大眼睛。那眼睛里不断地涌出泪水，鲜红的泪水，女孩在哭，眼神里满是凄苦。女孩的手臂在陈桓胸口越勒越紧，让陈桓逐渐觉得呼吸困难。女孩通红的双眼中流露出一丝诡诈的笑意，她似乎有些玩味地松了松手，让陈桓能够深深呼吸一下。就在陈桓想要挣扎的时候，那双手臂又收紧了。陈桓闭上眼睛大喊着：“走开，这不是真的，走开！”空气似乎震动了一下，那飘荡着的血腥的气息散开了，消失了。陈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镜子里的他，干干净净地站着，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无比。

幻觉？决不可能！陈桓直接否定了自己的一点点幻想——刚才绝对不会是幻觉！那个女孩，那些手印，那难听的钟声，还有把双冰冷的手臂和湿漉漉的头颅，还有那窒息的感觉，都是存在的，都在自己身边，绝对不是幻觉！唐离见到的那些奇怪的东西，难道是跟着那条视频一起来到了自己家里？那唐离现在安全了吗？

陈桓呆滞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赶忙随便擦了擦脸，便跑回了卧室里，说实话，他是真有些害怕，说不怕肯定是假的。说来也奇怪，平日里有些失眠毛病的陈桓今天一躺下立即就睡着了。睡梦中，陈桓觉得脸上有些发痒，他忍不住伸手在脸上摸了摸，这一摸不得了，当即吓醒了过来——他摸到了满手湿漉漉的长发！和陈桓面对面的，是那个长发的女孩，从陈桓这个方向看，只看得见头。女孩是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的，与陈桓脸对着脸，满头长发都扫在陈桓脸上，从眼角滴下来一滴一滴血红的液体。这女孩分明就是陈桓在镜子里见过的那一个！

女孩见陈桓睁开了眼睛，仿佛也受到了惊吓，一双血红的眼睛瞪得溜圆，张开嘴仿佛是惊叫了一声，便向上“反弹”了上去，整个背部贴在了天花板上。陈桓惊得出不了声，他颤抖着举起手指向那个女孩，嘴唇哆哆嗦嗦地想问点什么。女孩见他这个动作，猛然向后退了一步，以一种奇异的姿势与陈桓对峙着——女孩的双手双脚贴在天花板上，胳膊和腿反方向扭曲着，将细瘦的身子挂在半空，如同一只长腿蜘蛛。陈桓觉得有些恶心，他皱了皱眉，女孩也跟着皱了皱眉。陈桓忽然觉得，女孩也许是没有恶意的，于是他颤抖着问：“你到底是谁？”女孩古怪地咧开嘴，她对陈桓吐了吐暗红的舌头，便飞快地爬走了——没错，她从天花板上爬走了，向蜘蛛一样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陈桓从床上弹跳起来，也不管时间是早是晚，直接拨通了唐离的电话。

唐离此时正站在阁楼的门口，阁楼里传来了准点报时的钟声。那钟声就是一种魔力，一种吸引力，让唐离忍不住想推门进去。可是，门已经被陈桓锁了，任凭唐离怎么用力，门都打不开。唐离焦躁了起来，他自言自语地说：“怎么办，她在等我，她在里面等我！”正在这时，电话响了，唐离烦躁地接通了电话说：“有什么事？”“唐离，你怎么了，好像不太对劲！”“没什么事的话，我挂电话了。她在等我！”“什么？谁在等你？把话说清楚，”“她在等我啊，她在阁楼里等我，她要弹琴给我听！”“笨蛋！唐离你醒醒，没人等你！”陈桓焦急得大吼起来。唐离没有理会，直接挂断了电话，抬脚踢门。这一脚正好踢在门上突起的横梁上，坚硬的木头和光脚的碰撞，换来的是唐离的一声惨叫。他跌倒在地上，抱着剧痛的脚，脑子慢慢清醒起来——这是在干什么！疼痛很久才消退了一些，唐离活动了一下脚趾，确认骨头没问题，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电话还捏在手里，唐离依稀记得刚才好像和陈桓通过电话。于是，他拨通了陈桓的电话号码。

“我的大少爷，你总算清醒过来了！”陈桓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的大喘气。

“我刚才好像有些不对劲，我特别想进阁楼。”

“你说她在阁楼里等你，要弹琴给你听。”

“是吗……我……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唐离叹着气说。

“你家阁楼里的问题大了！你拍的视频里面有很奇怪的东西，你可能都没有发现。”

“有多奇怪？”

“我拍到了那个女孩！”

“你说，你拍到了我说的那个女孩？”唐离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没错，还有，我在我家还看到她了！在卫生间的镜子里，在我家天花板上！”陈桓的声音不再镇定，听得出，他在害怕。

“也在镜子里吗……怎么办……”唐离沉默了。他慢慢坐在通往阁楼的台阶上，好一会儿才对陈桓说：“真有这么奇怪的事情吗？”

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是孤独的。

在呼朋引伴的喧嚣中，如果仔细倾听，总能听到一声落寞的叹息。

于是，我们把呼朋引伴的声音提高，企图去压制住那一声落寞的叹息。

没用的，那是心底的叹息，听得见的，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