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见面的日子，几个人早早就在火车站等待李悠的到来。没想到，他们没有等到心目中的漂亮女孩，却等来了一个个子高挑纤细的男生。男生推了推眼镜，向他们伸出手说：“你们好，我是李悠的哥哥，李悠有点事，过两天才到。她让我来先打个前站。”几个非常热情地接待了这个自称是李悠的哥哥的男生，把他带到了平时聚会的练习教室，对李悠的情况问长问短，非常的好奇。第二天，李悠的哥哥提出要回去了，于是，几个人送他来到了火车站。

在候车室，李悠突然又向他们伸出手说：“你们好，我就是李悠，没想到吧？惊喜吧？”几个人几乎晕倒！原来大家集体暗恋了半年之久的女孩，竟然是个男的！大家都不相信，以为这个是李悠的哥哥考验大家的玩笑。李悠无奈，只有卷起袖子，让大家看自己的纹身。几个人都看过这个纹身，是李悠自己设计的，纹在左边的小臂上。这一看不要紧，几个人都目瞪口呆，李悠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和他们一起等着火车。在火车快要进站的时候，王亦云终于忍不住了：“你为什么要骗我们？”李悠说：“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女的，也从来不知道原来你们喜欢我。”“够了！那当时我们告诉你我们喜欢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实话？”李悠被问得有些尴尬。他说本来想说实话的，但是又想和大家开个玩笑，于是就没有道破，只是自称李悠的哥哥，对几个人试探一下。眼下几个人对李悠的态度十分的恼火，毕竟半年的暗恋就这样被欺骗了。他们撇下李悠，跑出了火车站，剩下李悠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

当天李悠给几个人都发了短信道歉，也打了电话，还在QQ上给他们发了道歉的信息，但是换来的只有几个人的奚落、嘲讽和怒骂。终于，七天前，李悠又给几个人发了一个短信，大致的意思是他没有想过会给大家带来那么大的伤害，请求大家的原谅，想和大家继续做网络上的乐队。但是几个人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还是继续地奚落他。后来，就没有李悠的任何消息了。七天之后，就传来了王亦云的死讯，当时对李悠态度最激烈的就是王亦云。接下来是林谅，再后来，估计就要轮到刘清了。

苏墨听罢这个故事默不作声。看来李悠一定是很伤心的，再加上这个人可能性格比较偏执，所以才会走上自杀这条路。林谅是唯一的一个接到了从王亦云的号码打来电话的人，但是他到底听到了什么内容，大家都不得而知了。李若钧对这个故事依然是抱着不相信的态度，但却找不出什么反驳的依据。几个人决定，今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刘清，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

到了晚上，刘清和苏墨还有李若钧一起坐在自己租住的屋子里，等待着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但是，一个晚上过去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到了清晨，一夜无眠的苏墨和李若钧离开了刘清的家，回到办公室，想趁上班之前的时间的时间补一下瞌睡。李若钧在一路上没有少嘲笑苏墨，苏墨也对自己这样的突发奇想觉得好笑。没想到回到办公室刚刚闭上眼不久，就接到了刘清的电话：“我……我接到李悠的电话了！”

苏墨吃了一惊。他和李若钧对望了一眼，李若钧摇摇头，意思是——这个人估计吓出毛病来了，不足以相信。可是苏墨却不同意李若钧的看法。他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对刘清说：“这样，我马上到你这里来，你不要慌乱！”说着抓起抽屉里的枪，迟疑了一下，还是叉在了腰间，自言自语地说：“枪也不顶用的！”李若钧还要说点什么，苏墨已经拿着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李若钧只有跟在他身后钻进了车里，一路上一言不发。

刘清看样子被吓得不轻，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紧紧锁着的三道门锁全部打开，把苏墨和李若钧让进屋里。几个人坐在沙发上不说话，终于，李若钧打破了沉默：“我觉得这应该是人为的。现在通过一些服务器，还有变声装置，可以达到用一个已经销过的号码打出电话的效果。还有，死者显然是被有解剖学知识的人杀死的，凶手很了解应该从哪里下手，而且他也很会利用抛尸地点的特征……”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刘清打断了：“不是李悠，又会是谁呢？我们可都是答应过他，会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的！除了他，还有谁会看我们的心？”

刘清很激动，李若钧刚刚想反驳，却被苏墨拦住了。苏墨知道，李若钧这个人是个绝对的无神论者，再这样争执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于是，苏墨按住李若钧的肩膀，扭头对刘清说：“你这几天就暂时呆在我们这里吧，我们会随时陪着你，以免凶手再来找你。”他特意用了“凶手”这个词，没有强调刘清所认为的“鬼”，也没有完全赞同李若钧所认为的“人”。

夜里，很静。刘清住在苏墨的宿舍里，李若钧因为不放心，也索性到苏墨宿舍里住下。半夜的时候，刘清的手机忽然响了，把三个人都吓了一大跳。苏墨抓起电话，只见屏幕亮着，却没有任何显示，甚至连信号强弱和电池电量的显示都没有——一片空白！苏墨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叹息声：“不是你！”随后，电话就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刘清小声说：“我的电话……在睡觉之前就已经关掉了……”苏墨把电话放下，扭头对李若钧说：“不管了，查！”说着看了看表，“凌晨2点33分，明天一早就去查这通电话的来源！”正说着，电话又响了。李若钧看了苏墨一眼，便拿起电话接通。还是那个低沉的叹息声：“不是你！”接着便挂断了。已经关掉的电话，无缘无故亮起的空白显示屏，没有来源的来电呼叫，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了李若钧先前想象的范围。他看了一眼刘清说：“如果再打来，你接！”苏墨吓了一跳说：“怎么能让他接呢？”“很明显，打电话的家伙知道接电话的是谁！如果不是刘清自己接，我们永远都找不到凶手是谁，也不可能知道凶手的手段和目的！”李若钧有些激动。

苏墨没有说话，他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刘清，刘清下了很久的决心，终于点点头。三个人围坐在电话周围，等待着招魂曲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响起的铃声。一夜无眠，电话也再没有响过。清晨的时候，苏墨终于撑不住开始打盹了，李若钧也觉得恍恍惚惚的想睡觉。就在这时，刘清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让三个人同时跳了起来。苏墨看看手机的屏幕，依然是一片空白地亮着。他把手机递给刘清，同时在纸上写下了“免提”两个字。

刘清深深吸了一口气接通了电话，打开了免提。听筒里传来带着丝丝杂音的叹息声，随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你的心，到底在哪里？”紧接着是嘈杂的尖锐的噪音，随后戛然而止，电话的屏幕灯也随之熄灭了。

“白天他打来的电话也是这样？”苏墨问刘清。刘清摇摇头说：“白天我接的电话没有显示电话号码，我刚刚接通就断了。”“那你怎么觉得是他打来的？”李若钧有点恼火，也许白天就是一通打错的电话，可却被刘清误认为是李悠打来的。“那现在不是他打来的吗？”刘清小声地嘟囔着。苏墨眨眨眼睛，与李若钧对望一眼，又看看刘清，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三个人这样沉默着，僵持着，直到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刘清看了看苏墨，苏墨还是指了指写着“免提”两个字的纸。电话再一次接通了，还是和刚才一样一样的杂音和叹息，那个低沉的声音说：“一、二、三，不都是我要找的！我只要一个。”苏墨想了想，试探着问：“李悠，你是李悠是不是？！”电话里响起了阴沉沉的笑声：“是他们说要把心给我的，现在我已经没有心了！”说着，那声音哭了起来，不是那种哀号，却是撕心裂肺一般的难过。他在哭声里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想死的，是你们逼我的，我不死就成了你们的笑话，永远的笑话！你们没有一天不在鄙视我，不在嘲笑我，我过不下去了，真的过不下去了！你们在论坛里写的，我都一条一条地看过了，你们太过份了，太过分了！”说到这里，电话戛然而止，只剩下屋子里三个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正在三个人各想各的心事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玻璃的声音。一只苍白的手正在用力地拍打着玻璃，只有一只手。刘清此时已经浑身筛糠地蜷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苏墨和李若钧对看了一眼，两人一同来到窗前，那只手停止了拍打，静静地放在玻璃上，手指轻弹，发出指甲和玻璃碰撞的清脆的声音。“你是谁？”苏墨鼓起勇气问道。一片寂静，只剩下指甲敲打玻璃的声音。忽然刘清大叫了一声：“不要！”苏墨和李若钧赶忙回头，只见刘清双手抱头，口中不断地小声说：“我的心不能给你，不能给你……”

封闭的屋子里的空气流动起来，转瞬间已经变成大风，吹得苏墨和李若钧睁不开眼睛。刘清惨叫着站起来，抓起手机夺门而出。“站住！你要去哪里！”李若钧大喊一声，和苏墨一起追了上去。刘清奔跑的动作很奇怪，他抓着手机的那只手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直指向前方。李若钧辨认了一下方向说：“这个……是去练习教室的方向！”苏墨“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寒冷的冬夜里这样的一路狂奔，让两个人不能再说多余的话，前面的刘清脚步已经踉跄，去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看着刘清的身影闪进大楼里，苏墨苦笑了一下：“要爬五楼呢！”说着喘着粗气跑了进去。忽然，李若钧拉住了苏墨说：“你听，没有脚步声！”“废话，我们俩都停下来了啊！”“可是前面还有一个人！”李若钧这句话说出来，让苏墨心头一紧。两人奋力追赶着，终于来到五楼的练习教室里。夜里的教室格外的阴森，苏墨和李若钧分别隐在教室门外两侧，小心地向内张望着。

电话没有响？苏墨有点摸不着头脑了，难道自己刚刚走到林谅身边，才说了几句话就……就晕倒了？那么……苏墨想到这里，禁不住回头又看了看死者，死者的形态没有任何的变化。现场的勘查已经基本结束了，同事们正准备收拾死者的遗体。“你的心在哪里？！”苏墨耳边又响起了这个声音，仿佛就是死者最后的质问。李若钧看到苏墨的脸色非常地不好，便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去车里休息一下吧！”苏墨没有理会，而是继续问着林谅：“是死者王亦云今天早上给你打了电话？”林谅哆哆嗦嗦地说：“是的，的确是今天早上，但是……”“但是，他是半夜里被杀的，今天早上怎么给你打电话？”“他真的打了，不信你可以查他的手机呼叫记录！”苏墨从一堆证物里把王亦云的手机挑出来，察看了一下通话记录，早上8点左右的时候，的确有一通呼出的电话，对方也应答了。

苏墨看了一眼林谅，按下了电话的重播键，林谅的手机响了。苏墨所有所思地点点头，挂断电话说：“我们可以找找看这个电话上的指纹，特别是和林谅的电话号码按键相关的几个键和通话键上的指纹。这里也许不是第一现场。”李若钧赞许地看着苏墨说：“的确，我也是这样认为的，这个现场太干净整洁了。好了，收队吧，这里的勘查工作告一段落了。”

回到办公室，苏墨面对着一大堆从现场拍回来的照片，有全景的照片，有部分的特写，他都硬着头皮看着。李若钧把一块抹满了草莓酱的面包递给他，自己嘴里也咬着一块。苏墨看到鲜红色的面包，又想起了死者打开的胸腔和手里抓着的自己的心脏，不由得一阵恶心，没有接。李若钧摇摇头说：“一片面包就恶心成这样，你看来还真不是做刑侦的料！”

下午的时候，对手机的指纹分析结果出来了，首先，手机擦得很干净，其次就是手机上有2个人的指纹，其中一个人的指纹成抓握形态遍布整个手机，是王亦云本人的，另外一个只在其中的几个按键上发现，不是死者的，也不是林谅的，到底是谁的不得而知。看来果然有另外一个人使用过王亦云的手机，而且还很细心地擦拭过手机上的指纹，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指纹留在手机按键上呢？难道他想和警方玩游戏？正在这时，苏墨捧着另外一堆照片和文件走了进来。

苏墨指着其中的一张照片说：“你看，这张照片很奇怪，可以看出地上有灰尘，但是灰尘上一个脚印都没有，连死者自己的都没有。他是怎么走进去的？难道是飘进去的不成？”李若钧放下手里的指纹比对，仔细看着苏墨手里的照片，这是死者遗体周围环境的特写，可以看出，地上布满了灰尘，死者就身处在灰尘的中央，可是除了死者的遗体留下的印迹之外，周围再没有任何脚印之类的痕迹了，而且死者在跪下之后没有做过其他的动作。

除了第二个人的指纹之外，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的证据。苏墨和李若钧整个晚上都泡在办公室里，对着照片和分析报告，抱着头百思不得其解。早上，两个人刚刚趴在桌子上睡着，就被一个紧急电话惊醒——又发生凶杀案了！

苏墨和李若钧赶忙赶到现场，还是昨天那个排练教室，而死者，居然就是昨天的报案人林谅！死亡现场和昨天一模一样，似乎两个人跪的地方都一样，右手捧着心脏直伸向前的姿势也如出一辙。苏墨带上手套，蹲下身拾起死者手里紧握着的手机装进袋子里，他发现在早上的确也有一个拨出去的电话，但对方没有接听，于是他按照这个电话号码再次拨了出去。终于，电话那头接通了，一个很懒散的男声带着责备的口气说：“干什么你，扰人清梦！”苏墨的声音毫无表情：“请问你是林谅的朋友吗？”“你是谁？”“我是警察。林谅死了。”苏墨的回答言简意赅。电话那头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苏墨依旧是毫无表情地说：“请你今天下午到警察局来找苏警官。我们有些东西咨询一下。”电话那头的人“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苏墨把电话交给李若钧收集指纹，自己站在死者的身边，顺着死者的视线向窗外望去。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枝繁叶茂，踩着树枝几乎可以够到练习教室的窗台。难道凶手利用了这棵大槐树？苏墨叫了两个警员爬上槐树，去看看槐树上有没有什么被绳子勒过或是杠杆之类的东西伤害过的，以及以及踩踏的痕迹，，但是让他很失望，什么痕迹都没有。他回头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林谅的遗体，意外地发现，他的头略微向上仰着，看着前上方。苏墨大着胆子走到他面前，让自己背靠着窗框，这时他发现，死者的眼光正好和自己的眼睛对上！

苏墨赶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扶住窗框不让自己摔倒。看来，死者掏出自己的心脏的时候，应该正在注视着这个方向，确切地说，注视着某个站在这个地方的，和自己差不多身高的人。苏墨跌跌撞撞地跑到李若钧面前，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了李若钧，李若钧从相机里找出了一张刚才拍下的照片说：“如果你说你站的这个地方站过其他人，那么，脚印呢？在你站到这里之前，这块地面上只有灰尘，没有脚印的。”“那么，也许是有人站在窗外？”“拜托，这里是5楼！”“站在槐树枝上！”苏墨指着窗外的槐树枝说。

李若钧看了看，点了点头说：“这里收集到的指纹，如果不出意外，也会有另外一个人的。不过那个奇怪的指纹到底是谁的，还没有查出来。”众人把林谅的遗体收敛了，直接回了警局。在停尸间里，林谅和王亦云的两具遗体并排而放，冷冷的笑着。

下午，接电话的人来到了苏墨的办公室。那是一个年轻人，自称叫刘清。他说上午的确有林谅打来的一个电话，而他没有接。不过就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他觉得很烦，才接通的。说着从手机里调出通话记录，那条林谅打来的未接电话就在苏墨打通了的电话前20分钟！按说，那个时候练习教室里应该有人了，因为从办公室赶到练习教室就需要将近20分钟，即使是当时练习教室没有人，第一批到场的警察也会看到从练习教室出来的人。那么，到底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呢？

苏墨询问了当天当值的警察，原来他们上午也是接到报案电话才赶到现场的。电话！苏墨隔着证物袋察看林谅的电话，但是上面没有报案电话，也就是说，今天的报案电话不是从林谅的电话打出去的，而刘清也没有接林谅的第一个电话，如果说林谅头一天是接到了王亦云的电话报的案，那么今天是谁报的案呢？苏墨有点无聊地按动着林谅的电话，突然他发现了一个疑点，那就是，呼叫清单里只有昨天接到的王亦云打来的电话，他昨天也没有报案！

对阿，昨天看到林谅在现场，加上死者死相可怕，全都乱糟糟的，苏墨自己也没有仔细询问是不是林谅自己报的案。看来他是接到了好朋友的电话才赶过来的，看到好朋友惨死，一下子吓呆了，也没来得及报案。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个报案的神秘人又是谁呢？林谅死的时候，他注视着的人到底是谁？如果是从窗外大槐树上进来的人，那么大槐树上怎么可能任何痕迹都没有呢？想到这里，苏墨抱着头陷入了沉思。刘清看上去有点不耐烦了，敲了敲桌子，苏墨这才回过神来。他疲倦的摇了摇头说：“你可以回去了，有什么异常情况记得随时和我们联系。”他递过去一张写了自己名字和电话的纸条，让刘清走了。

李若钧拿着指纹分析的报告来了，他对苏墨说：“在两个手机上发现的陌生指纹属于同一个人，但是查了指纹库，没有相匹配的记录。”苏墨接过报告看了看说：“我们还要查一查报案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这个案报得太奇怪了！”李若钧笑了笑说：“我已经找人查了，但是很奇怪，报案的电话号码居然是空号。”“那我们也可以查一查这个号码以前是属于谁的啊！”李若钧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也想到了，你看，这个号码外地的，3天前刚刚销了号，，属于一个叫李悠的人。”“销号？为什么要销号？”“号码持有人在七天前自杀身亡。”

死人的号码！苏墨仿佛嗅到了其中血腥诡异的气息。他拨通了刘清的电话问道：“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李悠的人？”电话那头的刘清愣住了。苏墨继续说：“看来你们真的认识。这个人七天前自杀了你知道吧？”“嗯。”刘清只小声地应了一句。“王亦云和林谅的死亡案件的报案电话就是从李悠已经销过的手机号码打出去的……”苏墨还没有说完，刘清就尖叫一声把电话挂断了。李若钧对苏墨这个举动很不解：“你为什么要这样问他？”苏墨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

正说着，刘清的电话打回来了，他的语气非常慌乱：“李悠回来报仇了！就剩下我一个了，救救我！”苏墨的点点头说：“那你回警察局吧，来我办公室。”李若钧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作为一个警察，他是绝对不应该相信这些所谓“闹鬼”的事情的。但是，他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好奇，也许是因为死者奇特的死法吧。

刘清回到苏墨的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双手却冰凉，可以想象他有多么紧张。苏墨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哆哆嗦嗦地捧在手里，慢慢地讲述了他们的故事。

王亦云、林谅、刘清和李悠是在网络上认识的朋友，其中李悠在外地，而其他的三个人都在一个城市。他们都喜欢音乐，尤其喜欢摇滚，于是在网络上组织了自己的一个乐队，自己写歌、录歌，还做了自己的小网站。刘清把网站的地址告诉了苏墨和李若钧，他们把网站打开，发现那是一个做得相当专业的主页。刘清有些颤抖地打开了相册，里面有一些他们自己合成的乐队的照片。这些年轻人打扮得很哥特，很金属。刘清把其中的一个人指给苏墨和李若钧看：“这个就事李悠。”

照片上的李悠打扮得妖艳而颓废，长发飘飘，身形纤细，眼神迷离。刘清喝了一口水说：“这个李悠非常的有才，又那么漂亮，是我们几个人曾经……曾经暗恋的对象。这个人很神秘，从来不和我们通电话，从来不和我们视频聊天，我们甚至都怀疑过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我们都说，等到时候见面了，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思都说出来，让李悠来挑。”说到这里，苏墨插了一句：“难道一个都没有挑中？”刘清长叹一声，十分的无奈。

顾晓家，看似一场战争刚刚结束，满地狼藉。此刻站在叶夕言面前求救的尚言秋，脸上写满的只有惊恐和落寞，丝毫没有摆渡人那种带着几分狂傲的从容。叶夕言挑了挑眉问道：“我被流放很久了，怎么救你？”尚言秋显然已经预见了叶夕言的态度，他单膝跪下低头答道：“是我把魂噬带过来的。我原以为能控制得住，但是现在，一切都失控了……”“原以为？想得真简单！不过你说你把魂噬带过来了，怎么带过来的？”

尚言秋没有站起来，依然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说：“我爱上了一个女人。我从冥界把她带回来。我们有了孩子。”“混帐，闭嘴！”叶夕言打断了他。“我们的孩子已经28岁了。”尚言秋说了最后一句话，便再也不作声，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了。

“一次只渡一个，有去无回，这是规矩！好不容易，我们好不容易……你让我们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白费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叶夕言声色俱厉地叱责道，把卫生间里的顾晓都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遇见过叶夕言发这么大的火。叶夕言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真的被流放了这么久吗？我怎么觉得，那还是昨天的事情呢……”他眯起了眼睛，眼缝里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红光。也就是一瞬之间，他的神色恢复了正常，对半跪在地上的尚言秋说：“你要怎么救你女儿？”

尚言秋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本来我的女儿不应该出生的，她应该和她的母亲，还有魂噬一起自然消亡，毕竟一个人的身体是不能承受魂噬的。但是，我……应该叫做关心则乱吧，我把魂噬和我的女儿分离开来，让妻子生下了女儿，而我则悄悄地供养着魂噬。本来一切都相安无事，我们一家人……一家人生活得很好，但是终于有一天，魂噬在我面前杀死了我的妻子，将她吞噬了。我当时一点主意都没有，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将魂噬强行禁锢，让我女儿逃走。过了这许多年，魂噬还是趁机逃脱了，他要杀死我，寻找我的女儿，将附在我女儿身上的属于他的精气找回来。”

“可是尚言秋，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忽然你就控制不住魂噬了？”叶夕言挑着眉毛问道。尚言秋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的确很奇怪，就是……就是几个月前，对，夏天的时候。”夏天的时候……这句话让卫生间里的顾晓陷入了沉思，自己第一次所谓遇鬼的奇特的经历，就发生在夏天的时候，是巧合吗？

叶夕言走到窗口，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眼神不自觉地就落在了M大厦上。大厦黑沉沉的，柱子一样插进同样黑沉沉的天里，楼顶上黑云盘踞，开成一朵花的形状。顾晓披上衣服从卫生间里出来，也站到窗口，小声说：“夏天，也是我遇到那些怪人怪事的时候。夏天，我去了M大厦，那个镇灵塔，我被阴灵袭击，我发现一直以来喜欢的女人不是人……”说着看了叶夕言一眼，不再说话。

叶夕言没有理会顾晓的自言自语，他对尚言秋说：“你看看，现在镇灵塔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东西了，我想，应该是妖花现世了吧。”尚言秋几乎觉察不出地哆嗦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点点头回答：“我想也是。”叶夕言叹口气说：“璃光已经不在了，我们又都离开了冥界那么久，很多事情我们都不知道。而且，灵眼也已经……”他看了顾晓一眼，顾晓的嘴角向上勾了勾，过了许久才说：“不要看我！”他觉得就这半个晚上的时间，自己已经度过了许多个世纪，多到已经不想再经历的地步。叶夕言也沉默了，即使那妖花就站在自己面前，恐怕也已经是无力回天了吧。

正在这时，顾晓的电话响了，接通知后，里面传来一个疲惫的男中音：“顾晓，能陪我说说话吗？”“嗯。那说点什么呢？”“只要是说话，什么都好！我正在办一个很离奇的案子，一点头绪都没有！”那是顾晓的发小苏墨，比顾晓大三岁左右，现在在做警察。这时候苏墨正坐在自己办公桌前，看着满桌子的照片和文件愁眉苦脸。这是一个连续死亡的案件，已经过去了好多天了，还没什么头绪，而且越来越向诡异的方向发展，让苏墨和一起办案的李若钧都一筹莫展。

顾晓听到苏墨的声音，觉得恍如隔世，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笑了笑对苏墨说：“我说苏大警官，你那里不会是闹鬼了吧？或者有妖怪？”“唉！谁知道是妖怪还是鬼，我看两个都像！咱门出来坐坐吧，也好久没有见面了！”苏墨的声音听上去疲惫慵懒。顾晓捂住听筒问：“你的酒吧还在开门吗？”叶夕言愣了愣，点点头。顾晓随即对苏墨说：“我去你们那里接你吧，我现在就出发了。”“嗯，到了给我打电话！”顾晓挂断电话对叶夕言说：“我觉得他的故事会很有意思的。”叶夕言点点头说：“好吧，我在我的酒吧等你。尚言秋，你跟我走！”说着，两人隐没在窗外的夜色中。

顾晓开车来到警局门口时，苏墨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钻进车里笑着说：“办公室里实在太无聊，我就出来了。”顾晓笑了笑，推了推眼镜继续开车。“我说顾晓，才多少日子不见，你就带眼镜了？”“嗯？哦，现在每天都在爬格子，眼睛实在是吃不消了，隐形眼镜我又戴不惯。”“这眼镜还挺有型，是茶色的？晚上看得清吗？”“看得清啊。”顾晓回答了一句，便沉默不再说话。

Ferry Bar的霓虹灯在闪烁着，叶夕言斜倚在门口等着两人。顾晓横了他一眼，径直走了进去，苏墨对叶夕言笑了笑，跟在顾晓身后小声问：“你朋友？”“嗯。”“好奇怪的人，像……像狐狸一样！而且，两个眼睛的颜色还不一样！”苏墨小声嘟囔着，顾晓下意识地扶了一下眼镜，回头看了叶夕言一眼，叶夕言正在狡猾地笑着，显然他听见了。

顾晓看了看酒吧里，看上去已经好久没有客人了，极其的冷清，但是收拾得还算干净。顾晓找了一张桌子和苏墨面对面坐下说：“让我的朋友也来听听你的故事吧，反正他对这方面也还算挺精通。”苏墨犹豫了一下说：“好，但是案子还没有了结，最好不要有太多的人知道细节。”话还没有说完，叶夕言已经端了几杯咖啡过来，豪不客气地坐下，眨巴着左红右灰的双眼说：“放心放心，保密我们还是知道的。”

苏墨叹了口气说：“要说奇怪，这个案子还真是奇怪！”

这是十·一节后苏墨接到的第一个案子，虽说当刑警已经有一些日子了，但是苏墨还是不能抑制呕吐的感觉。死者全身赤裸面向窗口保持着跪姿，左手抓着手机，胸腔被打开，心脏被活生生地掏了出来，抓在向前平伸的右手里；目眦尽裂，嘴角却保持着一个诡异的上翘的弧度。屋子里血腥味很浓，却没有任何打斗和挣扎的痕迹，甚至死者在心脏被掏出的瞬间都没有任何的挣扎，仿佛就是从上衣口袋里把一个物件拿出来给别人看一样。

和苏墨一起来的李若钧也禁不住皱紧了眉头。他仔细察看了现场，目前来说，似乎的确没有什么特殊的可疑痕迹留下；除了心脏，死者似乎也没有其它的器官被伤害。报案的人是死者的朋友，据他说，他一早上来到死者租住的地方来找死者，却发现家里没有人，他根据死者的习惯来到了平时死者常去的地方，结果就发现死者以如此的状态死在那里。

苏墨跑到外面的走廊上透气，满屋子的血腥味让他几乎不能呼吸。一个年轻人此时正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看来应该是报案的人。苏墨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猛的抖了一下，转头看着苏墨，双眼通红。苏墨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想到，这样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现如此的反应也很正常。苏墨蹲在他身边，小声问：“你叫什么名字？”“林谅。”“你是怎么发现他死了的？”

林谅神经质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小声说：“是鬼告诉我的！”“鬼？什么鬼？”苏墨追问道。林谅用手指了指屋子里面：“就是王亦云，他是鬼。”王亦云就是死者，苏墨听到这里，忍不住也打了个寒战。再看看林谅，他还是一脸极度惊恐的样子，这个人肯定是被吓傻了。不过这样惨烈的现场，不管是谁都会被吓得够呛。

苏墨站起来刚刚要走，裤腿却被林谅拉住了：“你别不信我说的话，我今天早上接到了一个他打出来的电话，让我到练习教室来。但是按照你们刚才说的，他是昨天半夜里死的，也就是说，这个电话是他死了之后给我打的！”苏墨摇了摇头，现在很多通信记录都可以通过网络服务器伪造，这样的通话记录也不足为信。

可就在这时，林谅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同时传来的，是屋子内的一阵惊呼：“天啊！他……他是活的！”林谅把手机举到苏墨面前，上面显示着来电者的名字——王亦云！苏墨定了定神，把手机拿过来，接通了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了一个嘶哑的声音：“你的心在哪里？！”苏墨的第一反应就是冲进屋子里，跪在地上的死者没有动弹，可李若钧却倒在了地上，左手死死地捏住自己的衣领拉扯着，很痛苦的样子；右手指着死者王亦云握着手机的左手。苏墨顾不上去看死者了，他把李若钧拉起来，用力拍打他的背后，好不容易让他的呼吸顺顺畅起来。

李若钧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指指王亦云的左手断断续续地说：“刚才，我居然看见他的手在动！然后，外面的电话就响了，接着我的脖子好像就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不能呼吸。”这些话如果从另外一个人口中说出来，苏墨绝对不会相信。但要命的是，这些话偏偏是从自己一向尊敬的学长李若钧口中说出的，让他不得不相信。

休息了一会儿，李若钧缓过气来了。他站起来慢慢走到死者身边，用脚尖碰了碰死者握着手机的左手，没有反应。他小心的蹲下，用镊子去夹死者的手指。岂料他刚刚下蹲到和死者的头一样高度的位置，猛然听见一阵细微而清晰的骨节错动的声音。死者的头僵硬地转了过来，带着一脸诡异的笑容，嘴唇翕动，嘶嘶有声。李若钧被吓得猛地倒退了三大步坐倒在地上，苏墨再也忍不住了，转身冲进卫生间吐了个痛快。

李若钧也冲进了卫生间，对着洗脸池一阵干呕，原本就苍白的脸庞变得更加惨白，苏墨也是面无人色，他们扶着卫生间的门框远远看着死者。突然，他们觉得有些不对劲——原本在屋子里勘查现场的其他警员怎么都不见了？就在他们疑惑的时候，死者口中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你的心在哪里？”死者无神的双眼正盯着他们，上身没有动，整个脖子向后转了180度，如同《驱魔人》中的经典镜头一样。

“不！不是真的！”苏墨声嘶力竭地大吼了一声，突然感觉全身一松，眼前一片漆黑，有人剧烈地摇晃着他的身体：“小苏，你怎么了？醒醒！”苏墨一个激灵——幻觉吗？他很费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四周终于又亮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倒在走廊上，很多张面孔都在注视着自己，自己刚才居然晕倒了？真丢人！

苏墨嗓音沙哑地问：“我晕了多长时间？”李若钧笑了：“多长时间？你去找门口那个人说话，说了一会儿我们听到‘咕咚’的一声就跑出来了，然后就看到你一个大嘴巴把自己抽醒，整个过程大概也就一分钟多吧。” 李若钧微笑着着苏墨，清逸的面容略显憔悴和苍白。他把苏墨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浮灰说：“说实话，我做警察时间也不短了，但是这样的现场，我也还是第一次见到，太匪夷所思了！对了，你刚才到底是怎么了？”

尚言秋是被自己掐死的？！尚青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这一点，当然，医生也不能相信，按照常理来说，人是不可能掐死自己的。但是精神病院的监控室里除了尚言秋之外就没有第二个人了，实在是不知道到底还能查出点什么来。

尚青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冷，父亲苍白安详的面孔和颈子上那些黑紫的指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尚青睁不开眼。她后退了一步问：“他……我父亲有遗言吗？”王大夫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录音机说：“这是今天发现出事一直到宣布死亡的录音，你可以拿去听听。尚言秋一直在说：我已经受够了，离尚青远一点！如果你还想了解其他的信息，我这里还有给你父亲治疗期间的其他录音资料”尚青捧着录音机摇摇头说：“暂时不需要了，谢谢！”她不忍心再去看父亲的遗体，几乎是飘着走到了医院门口，强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张意颐一直耐心地等在医院门口，见尚青出来了，赶忙迎上去问：“还好吗？”尚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说：“还好，我要请假。”张意颐点点头说：“我送你回家。”尚青摇摇头：“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时近中午，太阳有些刺眼，尚青从包里摸出太阳镜戴上，遮挡阳光，也遮挡自己红肿流泪的眼睛。

回到家里，尚清接上耳机，从头开始听王大夫给的磁带。磁带里的声音嘈杂而混乱，医护人员的吵嚷声，夹杂着器械碰撞的声音，还有尚言秋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都被忠实地记录了下来。“掰开他的手！他已经要窒息了，快帮忙掰开他的手！”“怎么可能自己把自己掐到窒息呢！”“赶快送医院！”“我……”“尚言秋，你想说什么？”“我受够了，受够了……”“冷静！”“啊……离尚青……远……啊……远一点……”父亲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愤怒，其间还夹杂着无奈。父亲到底在经历什么？什么东西让父亲如此恐惧失常，父亲真的是因为自己精神病发作杀死了妈妈吗？

录音带到了尽头，嘈杂的声音停止了，只剩下空转的声音。就在放音键跳起的一霎那，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耳语般响起：“逃不掉的！”尚青还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录音机已经停了下来。尚青赶忙将带子往回倒了一点点，仔细地分辨着那一点点的杂音。“逃不掉的！”的确，在带子最后的最后，这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一个诅咒，逃不掉。摘下耳机，尚青觉得很累，她倒在沙发上，半睡半醒之间，耳边又传来了哪沙哑的笑声。

尚青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跳起来，又来了！那恼人的怪声，到底是谁！忽然，那个沙哑的男声在尚青耳边说：“杀！”和录音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尚青扭过头去，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她似乎能感觉到，一团有质无形的东西从自己身后漂移开去，停在了几步之外。尚青凭着感觉走向从自己身边移开的东西，终于，她的手触碰到了空气中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如同伸进了冰水，冰凉滑腻的感觉蔓延到手臂，肩头，下巴，脸庞……耳边又传来那个沙哑的声音：“杀！”

尚青吓得连连后退，用力地甩动手臂，一直退到卧室的角落里，想让自己脱离那寒冰一般的桎梏。难道父亲一直说的“离尚青远一点”，就是对这个东西说的？但是……但是为什么父亲会招惹上这样一个东西呢？尚青没有任何的头绪，她想逃跑，却迈不开腿，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她能感觉到，那团东西正在向自己靠近，那冰冷恶寒的感觉已经贴上了脸颊……

眼前一片模糊，一个人影慢慢清晰起来——是父亲，是尚言秋！那是年轻时的尚言秋，英俊挺拔。可是此刻，他却眉头深锁，一副焦虑异常的表情。这里是哪里？周围也逐渐清晰起来，是在医院，产科，那么，在产房里的，就是母亲，还有尚青自己了。尚言秋此刻只能焦急地在走廊里踱步，一旁坐着外婆，老人家的脸庞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尚言秋在无数次叹气之后对外婆说：“妈，我……我出去抽根烟。”外婆点点头，尚言秋便快步走到了阳台上。

当时是晚上，阴冷。妈妈对尚青说过，自己出生在一个深秋的晚上，那天降温，一夜之间，草便结上了白霜，白霜下盖着的，是依然青翠的草色，所以自己的名字才叫“尚青”，草色尚青。尚言秋在走廊里，依然是来回踱步，手里的烟没有怎么吸，只是静静地燃着。终于他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说：“我不能杀死我自己的孩子。作个交换吧！只要妻子和孩子平安，我愿意供你驱使！”

尚青不太明白父亲到底在说什么，但心中涌现出一股异样的暖意，父亲是这样地爱着母亲和自己，他甚至能为了这母子两人许下这样的交换的承诺。尚青轻轻走上前去，想要拥抱年轻的父亲，可她与父亲之间多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冰冷湿滑……这样恐怖熟悉的触感！父亲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手中的烟掉在了地上，明亮的火头无声无息地灭掉了，医院阳台上的花迅速地枯萎着，仿佛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榨取其中的生命。终于，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她们没事，你要信守你的承诺！”空中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还夹杂着沙哑恶毒的低笑，尚言秋呆立在当场，承诺吗？

外婆跑到阳台上对父亲说：“小叶生了一个女儿！”尚言秋呆了一下，随即一脸欢喜地随着外婆走了进去。看着平安无事的妻子和女儿，尚言秋喜极而泣。他抱着小小的女儿说：“我刚才在外面，看到小草还是绿色的，孩子就叫尚青吧。”妻子点点头，无声地笑了。

尚青看着父亲怀里那个小小的自己，刚刚要笑，眼前却在此模糊了起来，耳边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如同野兽一般。尚青惊恐地回过头，看到一个双眼血红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后，而自己面前，是一个面色苍白浑身打颤的人。有什么东西穿过了尚青，将那个人扑倒在地上，贪婪地啃噬吮吸着。在那团东西的包围下，地上的人逐渐停止了挣扎，慢慢变得干瘪。尚青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她定定地看着身后的人，那满脸惊恐和无奈的男人，正是自己的父亲！

“爸！这怎么可能！”尚青惊叫着想去抓住父亲，可是她的惊叫谁都听不到。她的双手穿过父亲的身体，她什么都抓不住。这时，那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尚青的耳边响起：“我是借着他的执念，和你一起来到这个世上的。我保住了你，作为交换，他要供养我！就这么简单！”说话间，那冰冷的感觉再次蔓延到全身，尚青跌坐在地上，抱着肩膀不住地颤抖着，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半空中飘荡着的，不知道是笑声还是风声，其间又夹杂着尚青自己的呜咽和喘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鬼？恶魔？随着父亲的执念和自己的出生一起来到世上，原本自己是不应该出生的吗？尚青想到这里，打了一个冷颤——难道自己和那个罪恶的存在原本是一体的？ “杀！杀！”客厅的角落里响起了那个沙哑的声音，尚青循着声音来到那个角落里，深吸一口气大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地笑着：“我就是你啊！本来我和你都是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你是我的肉体，我是你的魂魄。没有我，你就会慢慢老去，腐朽，变成一堆白骨，然后灰飞烟灭。”那怪物——姑且称其为怪物吧——“咯咯”笑着，靠了过来，那种压抑的感觉让尚青想后退却又寸步难移，“来吧，我们重新合为一体吧，这样你就会是美丽的，不朽的……”话音未落，一阵风从窗外刮过来，冷冽得如同刀刃一般，将尚青和那怪物隔开。只听见空气中传来一声急促的怪叫，那种压抑的感觉消失了。

“尚青……”空气中漂浮着一个温柔低沉的声音，有些耳熟。尚青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到处寻找着那声音的源头。“尚青，我是爸爸。”“爸爸？爸爸已经被……已经不在了！”尚青摇着头说。“杀死妈妈和爸爸的，其实就是你。”那声音听上去有些伤感，却依然柔和听。“我？”尚青愣了一下。那声音回答道：“没错，另一个你。”另一个自己，尚青打了个寒颤，难道那个怪物真的就是自己？那她尚青究竟是什么东西？也是怪物吗？尚青想到这里捂住了耳朵大声说：“不可能，我没有杀妈妈，是爸爸，爸爸疯了！他杀死了妈妈，他疯了，他把自己也掐死了！你不是我爸爸，不是！你们都疯了！”

“尚青，不要这样说爸爸！”那个声音变得伤感了起来，“爸爸一直在保护你，可惜爸爸没用……”那声音开始啜泣起来，尚青听了也觉得辛酸。终于，哭声停止了，那声音变得比刚才清冷了些：“其实爸爸不是人。”尚青已经有些生气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当然不是人！”“但是，我的确是你爸爸。”尚青只觉得眼前一暗，一个巨大的影子落在自己面前，像一只大鸟。尚青揉揉眼睛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斗篷的人，在斗篷下可以清晰地看出，那苍白的面孔是尚青的父亲尚言秋！尚青被吓了一大跳，她结结巴巴地说；“爸……真的是爸爸？不，爸爸怎么会是这样……”

看出了尚青的恐惧，尚言秋叹了口气说：“孩子，我原本是冥河上的摆渡人，我在渡你妈妈过河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爱上了船上的这个女子。于是我冒险把她带了回来，让她重生。我也留在了这边，不能再回到冥界去了，因为我犯了重罪。后来，我和你妈妈结婚了，没想到一个摆渡人和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的结合，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唉！”尚青听得一头雾水，她完全不懂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摆渡人，什么过河，什么严重的后果。尚言秋看了看尚青，忍不住伸手疼爱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说：“孩子，爸爸说过，爸爸会保护你。爸爸不会让那一半的魂噬占据你的身体的。”

尚青茫然地点点头，看着父亲的影子一点一点消失在空气里。自己只剩下一脑子的疑问。已经再也睡不着了，她索性打开电脑看电影。忽然，她突发奇想似的觉得，似乎可以用网络搜索一下，看看摆渡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于是，尚青带着几分的激动和好奇在搜索引擎里敲了“摆渡人”三个字。

M大厦终于竣工了。

M大厦是一座被闲置了许久的烂尾楼，直到有新的开发商愿意接手才又开始继续建设，前前后后，一共经历了将近10年的时间。尚青就经历了这栋大厦从地基到竣工的全过程，并且成为了里面的第一批住户之一。

说实话，尚青实在不愿意买这栋楼里的房子，只不过因为这里的房子便宜，而自己的荷包又的确不暖和，才咬牙跺脚地买下了一套。在M大厦周围生活了十多年，尚青也听过不少有关这个大厦的离奇故事，什么窗前白影啊，夜半歌声阿……但是俗话说，一个便宜三个爱，等M大厦真正对外开始售楼的时候，前来抢购的人还是络绎不绝的。

搬进所谓统一精装修的新房子，尚青整整折腾了两天，一个周末就这样被搭进去了。周日晚上，她腰酸腿疼地躺在软软的床上，长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了！女人果然还是须要有自己的不动产啊！”

疲劳让尚青很快进入了梦乡。半夜2点左右，尚青忽然醒来，她听到一阵低低的沙哑的笑声，仿佛就围绕在自己周围。尚青揉揉眼睛爬起来，半夜的空气湿润而沉重，将她包围在一片湿冷的水气里。“你终于来了！”那声音在半空对尚青说。尚青吓得从床上猛然跳了起来，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就扑向墙边的开关，几乎是用整个巴掌将灯拍亮。那笑声飘着飘着远离了尚青身边，仿佛着魔似的跟了过去。刚刚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嘎然而止，周围顿时一片寂静。幻觉吗？也许是幻觉吧！尚青揉了揉太阳穴，回到了卧室里，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尚青穿戴整齐去上班，新房子离公司近了不少，这样拎着包走在早晨的林荫道上的感觉还真是惬意！到了公司的门口，尚青忽然被保卫室一个比较年长的保安拦了下来：“姑娘，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尚青看了保安一眼，也没有多说话，只是急匆匆地向办公室走去。老保安跟在尚青身后喊道：“姑娘，要是不明白，下班可以来问我！”

整整一天，尚青都没什么精神，心里总在想着昨晚的事情。不知是耳鸣还是什么原因，昨晚听到的怪声总是回响在耳边，赶都赶不走！下班的时候，尚青经过保卫室门口，那个老保安一直盯着她，直到她走出大门。尚青也感觉到了老保安的目光，在左脚迈出公司大门之后，又退了回来。她走到保安室，小声问老来保安：“老师傅，你怎么看得出来我遇到了奇怪的事情？”老保安抬头看了尚青一眼，喝了一口茶说：“说出来你别觉得我胡扯！你的眉间有黑气，这黑气虽然还不重，但是看上去绝不是什么善类。”尚青点点头问道：“能看出来是什么东西吗？”老保安笑了笑说：“就这样我可看不出来！不过我可以到你家去看看。”

尚青带着老保安回到了家，把昨晚听到怪声的经过形容了一番。老保安戴着老花镜蹲下四处观察了好久，都没有作声。尚青忍不住了，她小声问：“师傅……”“我姓李。”“噢，李师傅，到底有什么东西啊？”李师傅直起身来，摇摇头说：“奇怪，这里没有东西！”“可是，我明明听到声音了，肯定听到了，从半空中传过来的，就在我的身边！”“半空中？”李师傅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尚青说：“当时你是躺在床上的吗？”尚青点点头。“能动弹吗？”“能，活动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是……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包潮湿的东西把我包裹在里面，很难受。”李师傅皱着眉头说：“能活动就不是鬼压床，那会是什么？”

初夏的天气有点闷热，尚青打开窗子通风，屋子里马上凉快了一些。忽然，那种潮湿诡异的感觉又出现了，那湿冷的气息就在尚青身边打转，让尚青忍不住地发抖。李师傅看出了异状，他伸出手抓住尚青的手腕，没想到自己的手也好像伸进了冷水中，尚青的手腕更是滑腻冰凉。李师傅镇定了一下，将腕上的佛珠褪下来，双手捧持，对着尚青的额头推了过去。

包围着尚青的那团潮湿的气息散开了，李师傅四下观察着，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有些颓然地对尚青说：“我找不到它了，不过……我觉得你身上好像有一股戾气……”“我身上？戾气？”尚青反问着，紧接着就陷入了沉默。李师傅见尚青一言不发，便安慰道：“每个人都会有些戾气的，只不过每个人不同而已。喜欢吃肉的人，戾气有时候也会重一些的。”尚青回头淡淡地说：“我吃素。”李师傅有些尴尬，尚青却笑笑没有在意。送走李师傅，尚青回到家里，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小象框，里面是一个年轻女子发黄的照片，眉眼间和尚青有七八分相似。尚青对着象框低声说：“妈，难道真的因为他吗？我身上的戾气阵地因为他吗？”

这天夜里，尚青没有听到怪声，却做了一晚上的梦。她梦见自己还住在以前租的房子里面。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单间房子，在1楼，内阳台的后面就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可是，在那片草地上，忽然出现了很多工棚，而自己的阳台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推土机推掉了一大半。有一个凶神恶煞的人过来说，这里已经被征用了，要改别墅区，要尚青立即搬家。尚青哭着回到屋子里，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别处了。

那是另一处房子，很大，很漂亮。客厅落地式的窗子前垂着淡紫色的纱帘，一个阳光充足的书房，一个大大的温暖的卧室，卧室外还有一个小厅，里有宽宽的柔软的沙发。尚青不止一次梦见这所房子，房子里到处都是轻薄柔软的淡紫色轻纱，深红色的地板，还有桌上象牙白色的仿古电话，一切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梦境。

梦到这里，尚青忽然听到一阵笑声，就回荡在空气中，不是昨天晚上听到的声音，而是……而是在记忆中的，自己小时候的笑声。尚青坐起来，睡意全消。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梦，梦到那样具体的场景和事物，而且每次梦到那个屋子的时候，尚青的心里总会有一种特别舒心，特别怀念的感觉。

风轻轻地吹着纱帘，发出轻微的“哗啦啦”的声音，带着一点风吹窗隙的哨响，像极了轻轻的啜泣，甚至让尚青觉得，头天晚上听到的笑声，也是风吹进窗户的声音。她大着胆子问道：“是谁？谁在哭？”哭声戛然而止，四周一片死寂。尚青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又回到了梦里那个满是紫色轻纱的房间。那紫色的轻纱染上了鲜红的印记，一滴一滴，越来越多，尚青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母亲凄厉的哀求：“住手吧，求求你住手……”渐渐地那哀求的声音停止了，父亲用染满鲜红的手掀开一块完全被染红的窗帘，满脸惊恐地说：“尚青，快，快跑，去报警！爸爸……妈妈被……”

尚青再一次惊醒了，是的，那是自己曾经住过的房子，就在那个飘着紫色窗帘的漂亮的房子里，妈妈被精神病发作的父亲活活打死，父亲在母亲死后时而糊涂时而清醒，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住在精神病院一间小小的监护室里。那个挂满紫色窗帘的房子，是自己童年最美，也最可怕的回忆。尚青从那个房子里被外婆接走，一直到老人家去世，尚青都没有再回去过。每次和外婆一起去看父亲，父亲都不多说话，要不就是沉默，要不就是一句话：“不是我，你要小心！”有好几次，父亲直勾勾得盯着尚青的背后，歇斯底里地叫着：“别过来！别靠近尚青！”随后便安静下来，坐在那张又凉又硬的椅子上，看着尚青发呆。

过去那间房子已经被外婆托人处理掉了，只拿回了一块没有被污染的紫色窗帘，郑重地交给了尚青。尚青知道，那是回忆中唯一能剩下的一点点东西了，不久前外婆也去世了。尚青开始真正地一个人生活，用处理老房子的钱，买下了现在的房子。当那紫色的窗帘挂到落地窗口时，尚青哭了，风吹起的窗帘，像一把钝钝的小刀，一点一点切割着尚青看似坚强的内心。终于挂上了心爱的紫色窗帘，但窗帘后微笑着躲猫猫逗自己开心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夜还是沉寂，连风的声音都没有。尚青仔细辨别了一下，发现的确没有声音了，这才又闭眼睡去。不知为什么，她又梦见了在监护室里的父亲，父亲看着自己背后那惊恐的眼神和绝望的呼喊：“别靠近尚青！”

第二天早上，尚青的状态是在是糟透了，糟到她连用遮瑕膏的心情都没有了——那样的黑眼圈，还有通红的双眼，是无论如何都遮盖不掉的。简单地化了一点点妆，尚青就咬着面包出门了。刚刚在办公室坐定，手机忽然响了，接通电话之后，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男声：“是尚青吗？”“嗯，是我。”“你的父亲尚言秋刚才过世了。”“过世……他是怎么……怎么过世的？”“暂时没有结果，你方便的话，来一趟吧，就在中央综合医院。”

尚青只觉得头重脚轻，她连门都没有敲就走进了经理张意颐的办公室，还没有开口，眼泪就流了出来：“我爸爸死了……”张意颐看着泪流满面的尚青一脸的惊愕，他的嘴一开一合，可尚青什么都听不到，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尚青，快跑！别靠近尚青！”“爸爸！”尚青转过身，追着脑海里的声音跑了出去。张意颐从办公室追出来，可尚青跑得很快，直到公司出口，张意颐才抓住了她的胳膊，大声训斥道：“早退也就算了，你还想跑着去医院吗！？”说着不由分说把尚青拉进了自己的车里：“冷静一下！然后我送你去！”

车子行驶在闹市区的路上，尚青呆滞地坐着，望着眼前掠过的人和景，觉得有些恍惚。终于到了中央综合医院，尚青打开车门，刚刚踏上地面，就觉得背后一阵劲风吹过，冷得她汗毛倒竖。她抱着胳膊来到医院接待的前台面无表情地说：“尚言秋在哪里？我是他女儿。”

顾晓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有一种想吐却吐不出的感觉。头很疼，好象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大脑深处复苏生长。头痛带着双眼也痛得厉害，顾晓现在这个样子可谓狼狈至极。叶夕言轻轻扶住顾晓的肩膀说：“没想到还是你先找到我的。”顾晓有些不耐烦地推开叶夕言说：“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呼吸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艰难，窒息的感觉渐渐涌了上来，每一次呼出一口气之后，眼前的世界就变得朦胧一些，再朦胧一些。眼皮沉重得像铅一样，撑不住了，闭上了。终于，最后一次呼吸之后，顾晓完全失去了意识。

叶夕言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他低声说：“这就是肉体的死亡，记住，寄生的肉体终有一天会死亡。”忽然，倒在地上的顾晓全身抽搐了一下，他睁开眼睛大口地喘着气，刚才惨白的脸此刻憋得通红。叶夕言惊异地看着眼前这番景象——他的肉体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还会活过来？一口气喘匀了，顾晓才抬起头来，瞳孔已经是一片冰蓝的颜色。他嘴角上翘，划出一个冷酷的弧度说：“我的肉体，怎么可能就这样死掉呢！”他轻巧地站起来，俯视着依然半跪在地上的叶夕言：“怎么，还要再杀我一次？”“只希望你能从肉体中解放出来，回到冥界。”叶夕言低声说。

忽然，窗户被硬生生地吹开，一个黑影飘了进来，从服饰上看那也是个摆渡人。来者看到眼前的景象，显然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那幅似笑非笑的表情。顾晓——姑且还能称他为顾晓——冷冷地看着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璃光，你也追来了？”璃光看了叶夕言一眼说：“我是来带灵眼回去的。”“还想再杀我一次？”顾晓的语气变得乖张起来。璃光点头道：“没错，这次我会亲自动手的。”

叶夕言皱着眉头看着璃光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顾晓扭头看着叶夕言说：“怎么，不想再杀我一次了？是在忏悔，还是舍不得我现在这副躯壳？”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脸。叶夕言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悲悯，让璃光有些吃惊：“没想到你还会有这样的表情！怎么，被流放了之后转性了吗？”听到这句话，顾晓也露出了吃惊的神色：“你被流放了？”没等叶夕言回答，璃光便说：“他私自把你葬了，葬在黑门外的彼岸花丛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是因为他，你才能从冥界出走，不然……”“不然我会永远被锁在不见深渊上，双眼就这样盯着那片永恒的黑暗。”顾晓接口道。他冷笑了一下，看着叶夕言说：“想不到你还会好心埋我。”叶夕言垂下头说：“别这样，别这样看着我！”

璃光看看叶夕言，又看看顾晓说：“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把灵眼带回去！”说着，两根枯瘦细长的手指便对着顾晓的眼睛伸了过来。顾晓微微侧头避过，嘲笑地看着璃光说：“你以为你可以吗？你以为你们还能再害我第二次吗？”璃光摇摇头说：“不能，但是我还是要试试看，把你带回去！”从他左手中伸出尖利的撑篙，对着顾晓的咽喉刺了过来。顾晓没有动，任凭撑篙贯穿自己的身体，只是冷笑。叶夕言低低惊呼了一声，来不及上前阻止，顾晓就被“钉”在了墙上。

顾晓笑得越来越阴森，到最后，只剩下喉管被刺穿后漏风搬的抽气声。他转动了一下被牢牢钉在墙上的脖子，抓住璃光的撑篙沙哑着嗓子说：“你又错了，这样是杀不死我的！你不知道吗？”璃光没有说话，他两步抢到顾晓面前低声说：“我不想杀你，我只想要你的眼睛！”说着，伸出血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叶夕言看着璃光的样子，觉得一阵恍惚，不对，哪里不对！他顾不得细想便冲了上去隔在两人中间，同时伸脚猛地踹在璃光胸口，把他踹出几米的距离，那撑篙带着粘稠暗红的血液从顾晓的脖子里拔了出来。“夕言，你居然阻止我！”璃光怒视着叶夕言吼道。叶夕言摇摇头说：“如果是璃光，我便不会阻止；如果是璃光，他也不会这样。”璃光愣了一下，显然是有些迟疑，不过他马上恢复了正常：“我会不惜一切拿回灵眼。”“如果是璃光，”顾晓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沙哑地说，“如果真是璃光，一旦发现灵眼不见了，他马上会把自己祭在困龙台上取代灵眼，而不是这样大费周章地到处寻找。”

璃光向后退了两步，原本就血红的双眼此时更加红了：“不枉费璃光这样信任你们！不过，他没成为灵眼，听着，他死了！”叶夕言就算是沉稳冷静，也轻轻打了一个冷颤——摆渡人的死亡，那就意味着灰飞烟灭！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比成为灵眼更加的残忍。在叶夕言的记忆中，这样的死亡似乎没有真实发生过，除了上一次，也是叶夕言知道的唯一一次的死刑处决。

顾晓的表情也很难看，他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看不出一点痕迹，只是衣襟上满是血迹。他上前一步，对着眼前那个“璃光”问道：“你决定不逃跑吗？”那个“璃光”苦笑一下说：“逃跑？如果不能带走灵眼，你以为我能逃得掉？”顾晓仰天笑了一声，手指轻巧地伸进自己的眼窝，将一只眼球取了出来，血淋淋地托在掌心里对璃光说：“喏，拿去，拿去交差。”“璃光”没想到顾晓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后退了一步，犹豫着是否要伸手去接。顾晓嘲弄地看了看手中的眼球说：“废物，不敢接？那就不要接了！”说着一扬手，眼球从窗口飞了出去，燃起一团淡蓝色的火焰，变成了一堆灰烬飘然下落。

“还要吗？我还有一只眼睛！”顾晓说着，将手指放在另一只眼睑上。叶夕言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摇摇头说：“不要这样！”顾晓甩开他的手说：“你没有资格管我！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选择，我不是被豢养的动物，等着你们来放血挖眼！不如我自己动手，你觉得这样如何？”话说着，顾晓的手指已经伸进了眼窝，将另一只眼球取了出来放在手心，用力一捏，随着一团蓝色火苗的升腾，他的手心里只剩下灰烬。

叶夕言和“璃光”都看傻了，他们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阿——没有眼球的双眼只剩下黑漆漆的空洞，鲜红粘稠的血液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滴落在已经染成赤红色的前襟上，而他在笑，似乎那两只被毁掉的眼球是别人的，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笑得那么轻松开心。“璃光”显然是被顾晓的一系列举动惊住，只是呆呆看着。顾晓开口了：“你是魂噬？不，你不是，你只是一个没用的恶灵，你以为吞了灵眼也能变成魂噬？不可能吧！或者是说，你想把我交给魂噬，让它把整个冥界毁掉？”“璃光”没有理会顾晓，而是转向叶夕言说：“你居然一开始没有发现，一直以为我就是璃光，看来你真的是被流放得太久了！我毁掉了璃光的灵，而占有了他的躯体，没想到连你都能骗住！你们都没有发现是不是？”说着发出一阵狂妄的笑声，极其的难听，那是从喉管里挤压出来的声音，好像是那躯体的内脏在扭曲着发出的声音。

“好了，恶灵，不用多说了，把璃光的躯体放下吧，你可以去死了！”叶夕言此时有些恼羞成怒，他抢上一步用右手捏住了“璃光”的脖子，还没等对方挣扎，左手中伸出的撑篙已经从他的头顶上直刺了下去，“哧”的一声，撑篙另一端穿透了那具躯体，钉在地板上。随即，叶夕言将左手从那躯体的胸口伸进去，扯出一个黑色的影子来，“璃光”的双眼顿时失去了神采，身体也失去了力量，完全靠着叶夕言手里的撑篙软绵绵地立在地上。那黑色的影子在叶夕言的左手中狂乱地扭动着想要挣脱，叶夕言右手迅速地按住影子，左手招魂铃爆响，那影子“吱吱”地响着，像煎在油锅里的鱿鱼一般缩小，卷曲，干瘪，最后消失了。

璃光的躯体静静地立着，左手腕上的招魂铃已经碎裂，变成一堆尘埃。叶夕言收回撑篙，轻轻托住那向下倾倒的身体放平在地上，扭头对顾晓说：“听着，我们不能把璃光的躯体留在这里，我们要渡河回去，回到冥界。”“我们？我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我的双眼已经毁掉了。”叶夕言抓住顾晓满是鲜血的手放在自己冰冷的脸上说：“我有一双眼睛。”顾晓摇着头笑了，笑得很凄凉：“这是我最不愿意的事情。”“但是，你需要眼睛！”叶夕言说着用右手抓住顾晓的脖子将他按在沙发上，左手的两根手指伸进自己的右眼窝里，慢慢取出一个鲜红的眼球来，放进了顾晓空洞的右眼窝中。顾晓忍不住大叫出声——滚烫的眼球灼烧着还在流血的眼窝，不光是放进眼球的右边，左边的眼窝也是疼痛不已。叶夕言牢牢按住顾晓不让他动弹，终于，那种钻心的疼痛停止了，叶夕言也松开了手。

眼前慢慢亮了起来，只有一边有光线，在右边。顾晓第一眼看到的，是面色苍白的叶夕言，他的右眼已经变成了灰色。顾晓举起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苦笑了一下说：“你何必呢，赔上自己一只眼睛。”叶夕言没有理会，他走到璃光的躯体旁边，对顾晓伸出手说：“跟我回去！”语气不容拒绝。顾晓没打算理会叶夕言，他走进卫生间，将被血染脏的衣物全部褪下，打开喷头仔细擦洗着脸和身体，直到将所有的血迹都擦洗干净。

擦掉镜子上的雾气，顾晓仔细打量着自己——左眼灰色，右眼鲜红，那是叶夕言的眼睛。“我不想得到你的任何部分，我只不过是不想……不想失去自由。”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外面传来叶夕言的声音：“跟我回去！”“不要以为你给了我一只眼睛就可以随便支使我！”“我是在恳求你！”“灵眼已经没有了。”“有或者没有，你自己最清楚。”自己清楚……顾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说：“最不清楚的就是我自己。好恶心，真的好恶心！你们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我呢？到底我是死人还是……”他没有再说下去。

大脑被那些不明的记忆和片断搅动着，顾晓觉得自己正在被揉捏，扭曲。他对着池子干呕了一下，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叶夕言冰冷的手轻轻地拍着顾晓的脊背，顾晓没有说话，他挺直了身子说：“我没事，不要管我！客厅里，客厅里又有客人来了。”叶夕言点点头回到客厅里，果然，客厅里站着另一个摆渡人。他看了看地上璃光的躯体，又看了看叶夕言，只说了一句话：“救我！”叶夕言皱了皱眉，对他点点头说：“尚言秋，怎么是你？！”

叶落草结环

暗香知是桂子来

碎金点染翠屏小窗外

天高但见云絮多

悠悠不得握

一季寒天终有尽

籽实静待花开满园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