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正在如火如荼的建设中，没有了冤魂塔，没有了与之相关的那么多故事和探索，故小觉得有些无聊。一天正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忽然有个人拍了拍顾晓的肩膀，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背后说：“顾晓，我们又见面了！”顾晓回头一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哦！你是那天那个女生……你叫林苑！”身边同宿舍的几个同学立即开始小声起哄：“唉呀！难怪顾晓这阵子提不起精神来，原来是得相思病了！”“就是就是，今天仙女终于来了！”顾晓有些尴尬地锤了身边的杨峰一拳，捧着饭钵站起来说：“我们……我们去那边吃饭吧！”林苑笑眯眯地说：“好啊！”两个人坐在了不远处另外一张空桌上。顾晓扒了几口饭，抬头正要说话，却看到陈向东正坐在左手边的桌前，非常警惕地盯着林苑。顾晓小声对林苑说：“那边那个大个子，就是左手边那个，你认识吗？”林苑扭头看了看，正和陈向东四目相对。陈向东严重的警惕便成了惊恐，他有些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挡住双眼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便逃也似的跑了出去，连饭钵都不要了。

林苑嘴角扬起一丝嘲笑，很快便消失了，她转过来，满脸茫然地对顾晓说：“那个人好奇怪！我可不认识这么奇怪的人！”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吃饭，顾晓没想到这个女孩也那么喜欢灵异鬼怪的故事，两人越聊越投机，便把晚饭的时间也约下了。回到宿舍里，杨峰又拿顾晓开起了玩笑：“看来那个小公主对你很感兴趣呢！”“小公主？”顾晓有些不解。杨峰露出一个大大的惊讶的表情：“你还不知道她啊！外语系的林苑大小姐，家里老有钱了！好多男生都想追她呢！”顾晓“哦”了一声说：“这样啊，我倒是看不出来她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不过这个女生挺有意思的，她对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也挺感兴趣。”“那就事你们很有共同语言咯？！”“嗯……算是吧。我们约了一起吃晚饭继续聊。”“恭喜你啊，这么快就让小公主对你倾心了！”杨峰说着摆出一副花痴一般憧憬的表情，顾晓看了想笑。

顾晓和林苑进展的速度飞快，两人很快就出双入对了。让顾晓唯一觉得心里别扭的，就是那个陈向东。有一天晚自习回来的路上，陈向东忽然把顾晓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说：“你不要和那个女生在一起！”顾晓不解：“为什么？难不成你喜欢她？”陈向东好像被针扎了一样，很神经质地摇头说：“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喜欢那样的人！记住，离她远一点！”说着，丢下顾晓自己走了。顾晓怎么想怎么都想不通，他只能认为，陈向东也暗恋着林苑，是阿，暗恋和明追林苑的人大有人在，何止他陈向东一个！第二天顾晓回到宿舍的时候，看到杨峰他们正在收拾陈向东的床铺，他迎上去问：“怎么了？为什么收拾他的东西？”杨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说：“他啊，心脏病又发作了，我们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据说是在路过新工地的时候忽然晕倒了，直接送了医院。”说着继续收拾。顾晓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可笑的想法——难道陈向东是因为自己和林苑的关系才气到心脏病发作？

陈向东离开宿舍之后，大家的日子依然是天下太平，这个本身就不太合群的人的离开似乎并没有给大家造成什么伤感和影响。宿舍的人一起去医院看过一次陈向东，林苑也一起去了，因为顾晓执着地认为，陈向东是喜欢林苑的，林苑的出现和关心应该能让他心里舒服一些。谁知陈向东一看到林苑，就立即别开脸，不愿和她对视，顾晓便把那种反应认为是“因爱生恨”了。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准备离开。陈向东看着顾晓低声说：“你就不能听话一点吗！”顾晓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拉着林苑的手出去了。

日子过得一如既往的平静，后山上的教学楼也在不知不觉中修好了。因为宿舍离后山比较近，在教学楼修好之后，大家就都去新楼自习。每次走到新楼，顾晓就觉得背脊发凉，总觉得那楼里萦绕着一股轻薄的雾气。毕竟自己曾经在看见过不寻常的、其他人没有看到的东西，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有些诡异的事情。和顾晓相反，林苑特别喜欢新教学楼，而且总喜欢拉着顾晓一起去新楼自习。大概女孩子就喜欢这样干净宽敞的地方吧，顾晓这样以为。

教学楼修好后不久，陈向东又回到了宿舍，大家对他的回归并没有太多的表式，只是礼节性地一起吃了一餐饭。陈向东还是一如既往的孤僻，对顾晓也总是冷眼相对，连顾晓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哪里得罪了他。大三上学期期末考试之前，那一年天气异常的寒冷。顾晓在新教学楼二楼的教室里自习，当然，是被林苑拖去的。他正在背诵要考试的内容，忽然发现眼前本来轻薄的雾气变得越来越浓重，到后来，根本看不清自己前面坐着的人的后脑勺了。顾晓扭头看了看身边，林苑不见了。他四下看着，想看看林苑到底去哪里了，哪知一扭头，正看到林苑和他鼻子帖鼻子地对视着，吓了他一大跳。林苑笑嘻嘻地问顾晓：“怎么了？我很可怕吗？”说着伸手拉了拉顾晓羽绒服上的毛领。顾晓正笑着想抓住林苑的手，忽然林苑的两根手指向他的眼睛袭来。顾晓大惊，向后闪躲着。就在这时，一支圆珠笔敲在了顾晓的头顶上，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一点嗔怪聪身边传来：“你这觉睡得有点离谱吧！”

顾晓摸着被敲痛的头顶，这才发现刚才自己是在做梦，此时林苑正坐在自己身边，有些气鼓鼓地握着那支圆珠笔看着自己。顾晓抱歉地笑了笑，继续看书。林苑似乎还是有些生气，拿着圆珠笔在一张纸上用力涂画着。顾晓探头过去看了看，那纸上被画满了眼睛，每只眼睛都被林苑用笔尖划破了。顾晓用胳膊肘捅了林苑一下小声说：“别生气了，等下我们去吃麻辣烫好不好？”林苑抬起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似笑非笑地说：“好啊，那你想吃什么？”“嗯……你要什么我就要什么。”林苑点点头说：“好啊，那我告诉你，我要你的眼睛！”说着握紧了手中的圆珠笔，向顾晓刺了过来。

就在圆珠笔头接触到顾晓眼球的一霎那，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炸雷，顾晓也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等他再次睁眼时，看到林苑水灵灵的大眼睛正关切地看着他。顾晓猛然退后，想避开林苑，就在这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尖叫：“有人自杀了！”大家“呼”地围到窗前，只见教室窗户的正下方，一个人躺在血泊中，身体兀自还在抽动，但眼看已经是不行了。顾晓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拿出来一看，一条短信，是陈向东法发过来的：“她是恶鬼！眼睛……”这样一条不完整甚至不知所云的短信，让顾晓再次看向楼下，没错，那个从楼上跳下来的人就是陈向东，这条信息也许是他在跳下之前匆忙发出的。

顾晓被吓住了，真的吓住了。他下意识地去看林苑，却看见林苑正趴在另一扇窗前，手指在窗台上恨恨地划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下陈向东跌落的地方。顾晓忽然觉得头痛，痛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扶住窗台不让自己跌倒。林苑走过来关切地扶住顾晓说：“别太伤心，小心，来，我们道这边坐下。”说着扶着顾晓坐到教室最角落的座位上。也许是天气太冷，加上又受到了一些惊吓，顾晓觉得浑身发冷，尤其是眼睛，一阵一阵的胀痛。林苑为他轻轻按揉额头，她的手指冰凉，只按了几下，顾晓就有些不耐烦地挥开林苑的手说：“别碰我！”林苑“呼”地站起来，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走了，顾晓也没有去追。

回到宿舍里，几个室友在一起长吁短叹，顾晓一个人蜷缩在床铺上，还在头疼。第二天早上，也许是好好休息了一夜的缘故，早晨起来已经不觉得头疼了，眼睛也不再胀痛。顾晓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抓起手机踹了一下上铺杨峰的床板说：“陈向东昨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奇怪的短信！”杨峰探了半个身子下来，拿过顾晓的手机看着那条短信，也是觉得摸不着头脑，半天才说：“我说，陈向东同学不会是暗恋你吧！”顾晓听了浑身一哆嗦：“你少损我！”说着抢过手机，用被子蒙上了脑袋。

用被子蒙头睡觉容易缺氧，迷迷糊糊中，顾晓好像看到陈向东隔着一层雾气就站在自己对面，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他凑过去听，却听不清，于是再凑近一点，只听见陈向东细细地说：“另一半我已经还给他了！不要再来找我的麻烦了！”顾晓还在疑惑的时候，只见雾气中幻化出一个人影，披着黑色的斗篷，手握一根长竿从天而降，那长杆从陈向东的头顶一下贯穿到脚底。陈向东还没来得及叫，便化为一阵烟尘。穿斗篷的人没有理会顾晓，收起了手中的长竿，便隐没在雾气中。顾晓猛然惊醒，闷在被子里让他呼吸困难，他现在急需新鲜空气。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顾晓这才觉得舒畅了一些。洗漱之后，大家开始帮忙收拾陈向东的东西。这已经是第二次收拾陈向东的物品了，上一次是因为他晕倒住院。顾晓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虽然自己总和陈向东不对付，但好歹几个人也是同学同宿了两年多，再没情分也会有些留恋。但让顾晓心中最纠结的，还是陈向东一直以来对自己与林苑的态度。那个短信里的“她”，十有八九指的是林苑，可陈向东为什么那么恨林苑呢？

从大三寒假到大四寒假，足足有一年的时间，林苑对顾晓都有些冷淡，有时候看到顾晓就气鼓鼓地转身走开，连顾晓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大小姐。两个人疏远了，就这样淡淡然地分开。在毕业典礼上，林苑意外地和顾晓打了个招呼，告诉他自己准备在毕业典礼的第二天结婚。顾晓只能无奈地笑笑，心想，公主究竟是要和王子在一起的，史瑞克的故事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就这样，两个人断了联系，直到这天，林苑主动给顾晓打电话，请他帮自己修窗户。

听完顾晓的故事，叶夕言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舔了舔嘴唇说：“我都听饿了。”顾晓只能赏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说：“我在这里讲得是又动情又伤心的，你却只是饿了！”叶夕言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顾晓的手机，那手机居然真的开始唱起来，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顾晓接通之后，那个人直接询问：“你认识林苑这个人吗？”“认识。”“她今天下午四点左右坠楼身亡了，目前确认应该不是他杀。她最后一个通话对象是你，所以想请你来协助我们调查一下。”顾晓闻言，喉头有些哽塞，下午还见过面的一个人，活生生的人，就这样瞬间消失了。他声音颤抖地说：“我想看看她。”电话那头的人一点犹豫都没有，好像就在等着顾晓的这个要求：“好的，她现在在西城工大附属医院。”顾晓点点头说：“我这就过来。”

挂断电话后，顾晓脸色惨白地对叶夕言说：“林苑死了，刚刚，林苑死了，坠楼死的！”叶夕言平静地看着顾晓说：“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她吧。”顾晓点点头，起身走出Ferry Bar的大门，叶夕言也跟了出去。车子疾驰在前往城西的高架路上，顾晓和叶夕言一路无话。到了西城工大附属医院，顾晓立在大门前，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天色已经渐渐黑起来了，附属医院紧闭的大门仿佛是一张大嘴里紧咬的牙关，有一扇没有关紧的窗户在风里“哐哐”想着，眼前的一切显得萧索而破败。顾晓拨通了刚才那个电话号码，那个男人问道：“你已经到医院门口了吗？”顾晓“嗯”了一声，算是回复。男人说：“在门口等我，我出来接你。”电话挂断了，大约过了不到十分钟，一个警官模样的人打开医院大门，迎着顾晓走了过来：“顾晓是吗？”“没错，顾晓。”“我姓张，我们这就进去吧！”张警官说着，径自转过身走进了医院。顾晓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当然，叶夕言也跟着进到了医院大楼里。

大楼里很凉，很黑，水蒸汽好像都凝结成了一层纱笼罩在三个人身上。顾晓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这样氤氲的雾气一直都存在于顾晓的记忆中。这样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想起了陈向东自杀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沉而浓重的雾气。眼前的雾气越来越浓，顾晓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叶夕言一眼，却发现，看不到他了！浓雾中，一只手伸出来，抓住顾晓的手腕，那是一只带着链子和招魂铃的左手，是叶夕言。叶夕言小声说：“看路！”说着，用左手蒙住了顾晓的双眼。眼前黑下来，仿佛是在等待双眼适应黑暗，之后，顾晓看到头前带路的人……居然长着一对硕大丑陋的犄角！

周末，叶夕言请顾晓在自己的Bar里吃午饭。吃到一半，顾晓的电话忽然响了。看着电话号码，顾晓有些尴尬——那是他前女友林苑打过来的，两个人分手半年多了，一直没有怎么联系，更不用说林苑主动给顾晓打电话了。犹豫了一下，顾晓还是接通了电话，那个熟悉的温柔的声音从电话彼端送了过来：“顾晓，是我。”“嗯，我知道。”“你能来一趟吗？”“来哪里？”“来我的店里，我店里的窗户坏了，丈夫又不在身边，想请你给帮个忙。”“嗯……下午吧，下午我来。你的店在哪里？”“M大厦，七楼，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到楼下接你。”“好，那我们到时候联系吧！”

挂断电话，顾晓脸上已经满是掩饰不住的尴尬。叶夕言挑了挑眉毛问道：“是女朋友打过来的？”“已经分手很长时间了。”“噢！前女友！”叶夕言做出一副若有所悟的样子，“还有机会对不对？”“什么机会！她已经结婚了，就在和我分手之后……”顾晓没有再说下去。叶夕言正色道：“她找你有什么事？”“让我去帮她修店里的窗户，她丈夫不在家。”叶夕言皱了皱眉头问道：“她的店在哪里？”“M大厦七楼。”“你一个人去不太好吧？”“废话，我可不想闹什么前任恋人的误会！你跟我一起去。”顾晓若无其事地命令者，暗地里努力地平复心情。叶夕言没有再逗他，两个人继续默默地吃饭。

吃完饭后不久，顾晓就有些按耐不住了，他用试探的口气问了问叶夕言：“怎么样，我们现在就去？”叶夕言笑着点点头，两个人开着顾晓的小破车来到了M大厦。站在M大厦的一楼大厅里，顾晓拨通了林苑的电话，林苑的周围听上去有些嘈杂，可能是店里客人多。五分钟左右之后，林苑从电梯里施施然走了出来，已经嫁作人妇的她看上去比顾晓的印象中富态了一些。顾晓尴尬地迎上去打个招呼，便于叶夕言一起跟着林苑来到了七楼的店里。

林苑的店不大，主要卖一些服装首饰，和一般的服装首饰店没有什么不同。林苑把坏掉的窗户指给顾晓看，而叶夕言则在店里四处打量着。顾晓仔细看了看窗户，那窗户不知哪里出了问题，锁死了打不开。忙碌了一番之后，顾晓有些惭愧地说：“抱歉，我不会修你的窗户。你还是找专业人员吧。”林苑微微一笑；“没事，想来这东西也不好修。我们找个地方坐坐聊聊天吧，好久没有见面了。”顾晓一个犹豫，正要答应，可叶夕言不冷不热的声音偏偏这时候响了起来：“顾编辑，你答应今天下午要交稿的文章还没有动笔呢！”顾晓白了叶夕言一眼，叶夕言却不以为意，继续说：“我今天就是主编特别找来督促顾编辑写文章的，麻烦你不要误了交稿期限！”说道这里，语气已经有些生硬，眼神也警惕起来。

顾晓很无奈地对林苑摊了摊手，跟着叶夕言一起离开了林苑的店铺。叶夕言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两人刚钻进车里，叶夕言就低声命令：“锁门，闭眼！”顾晓刚刚闭上眼睛，就听见一阵疾风从车的一侧袭了过来，吹得“呼呼”作响。他想睁眼看，却被叶夕言用手挡住：“不要睁眼，不要让他们看到你的眼睛！”风声渐弱，等到全然没有声响了，叶夕言才放开蒙住顾晓眼睛的手。由于叶夕言的力道极大，顾晓觉得眼睛有些模糊，他揉揉眼问叶夕言：“刚才是什么东西？”叶夕言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语重心长地说：“你那个朋友，不寻常！”“嗯，她是有钱人家的娇小姐，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们不可能长久……”“不是说她的出身，即使她和你出身门当户对，你也不能和她在一起！”叶夕言斩钉截铁的语气让顾晓吓了一跳，他忍不住重复道：“门当户对也不能在一起？为什么？”叶夕言没有答话，他指了指前方说：“回我家，我慢慢告诉你。”

顾晓憋了一肚子气，开车回到Ferry Bar，坐在沙发上等着叶夕言的解释。叶夕言坐在顾晓身边，拍拍顾晓的肩膀说：“说说吧，你和你的公主怎么认识的？”顾晓对叶夕言这个问题毫无准备，他愣了一下——怎么认识的，说起来，两人相识的经历确是有些离奇。

顾晓就在本市的西城工大读的大学，林苑是他同届的校友。要说起来，顾晓对都市怪诞传说的兴趣，还就是在大学的时候培养起来的。西城工大最早是一座荒山，和顾晓家乡的那座山包一样，山上有许多无主的野坟。后来整座山被征用来建大学，那些坟就被钢筋混凝土埋在了地下。在老校区不常有人去的地方，还能找到一些用旧墓碑做的台阶。自从建校以来，学校的诡异传说就没有断过，每年都有年长的学生讲给新生听，新生又添油加醋地讲给更新的新生听。这样过了许多年，慢慢的，由一些故事变得非常的离奇，非常的著名——比如，后山的冤魂塔。

冤魂塔是学生们给取的名字，实际上就是矗立在西城工大后山上的一座十三层的塔。塔的具体年代已经不可考，也不知道是何人为何所建，反正那是一座相当破旧的塔。学生们传说，当时开山建校的时候，本来要把塔一起拆除掉。可就在要拆的时候，忽然天空中乌云密布，雷声阵阵，从塔中还传来阵阵哀号声。工人们非常害怕，赶忙停下了拆除工作，说来也奇怪，工人们一撤离，天空立即放晴了。后来又试过几次，每次都是一样的情形，要拆塔就打雷，一撤离就放晴。反复数次之后，最终决定保留那座旧塔。有人偷偷去挖过那塔底，结果挖出一堆白骨，白骨中缠绕着植物的根茎，而那些藤蔓植物向上攀爬在塔身上，十分的粗壮。有学生夜里经过塔旁，正巧当时刮风下雨，风声灌进残破的爬满藤蔓的塔身，传出幽咽的叹息声，时而还夹杂着几声哀号。那学生吓得魂不附体，连着发了几天高烧，后来就因故退学了。慢慢的，那塔就被学生们成为“冤魂塔”，大家平日里都绕着走，不愿太接近那里，但也有胆子大的，不信邪的，又好奇的学生，比如顾晓。

顾晓是入校不久，在和学长的联谊会上听到冤魂塔的故事的，不知为什么，他对那里特别好奇。在晚间卧谈会上，他和同宿舍的几个新生讲了故事，当然也免不了进一步添油加醋。睡在顾晓上铺的杨峰对冤魂塔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趴在床边，垂下头对顾晓说：“咱们也找个刮风下雨的日子，去冤魂塔探险吧！”顾晓连声表示赞同，可谁在对面上铺的陈向东却极力反对：“年轻人，应当知道爱惜生命！那些可怕的传说绝对不是空穴来风，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去的好！”杨峰没有说话，顾晓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哼！迷信怕死的家伙！”杨峰踹了床板一脚说：“你啊，早点睡觉吧！”顾晓又哼了一声，陈向东也没有还嘴，于是大家就安静了下来，卧谈会结束了。接着朦胧的光线，顾晓看到陈向东坐在床上，面对着墙壁，样子很奇怪。

陈向东原本比顾晓他们高一届，因为先天性心脏病休学了半年，这才和顾晓他们同班。据以前和他同班的人说，陈向东这个人除了内向一些之外，其他的都很正常。可是顾晓他们都觉得，这个人神神叨叨的，不太正常。也许是因为身体有病吧，这个人很少和同宿舍的人交流，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呆着。他似乎对顾晓非常的不满意，每次看顾晓的神情都非常的戒备，这让顾晓心里非常不痛快。但是想到人家是有病的人，顾晓也懒得去和他计较。几天以后，正好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顾晓和杨峰就穿着雨衣，打着电筒来到了冤魂塔所在的小山坡。

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冤魂塔，那的确是一座非常丑陋残破的塔，塔身和藤蔓在雨夜中的剪影显得有些狰狞。风刮过山坡，吹得塔中“呜呜”作响，听上去，好像真的有人在哭一样。顾晓觉得心里有些发毛，他看了看杨峰，杨峰也是一样露出有些恐惧的神情。顾晓咳嗽了一声说：“不怕不怕，这塔有这么多洞，肯定是风吹过洞产生的声音！”杨峰附和着点头。两个人又走进了些，塔的大门就在他们面前了。大门上缠着一条粗粗的莲子，还挂着一把大铜锁，造型很古朴。顾晓打着电筒仔细观察着那铜锁，发现上面雕刻的花纹和塔门上那些奇怪的花纹是一样风格的，尤其是锁上，还依稀可以看到一个龇牙咧嘴怒发冲冠的恶鬼头颅的图形。正在这时，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响起一声惊雷。在闪电的光线里，顾晓看到的情景让他目瞪口呆。

就在闪电划过的一瞬间，塔门上所有的图形活了起来，与铜锁一起，组成了一个被长竿穿体，锁链缠身的恶鬼的图像。那恶鬼挣扎着，发出凄厉的哀号，可在那声惊雷过后，一切的图像都消失了，顾晓和杨峰听到的，还是大风吹过塔身的声音。顾晓觉得手脚冰凉，他扭头看着杨峰说：“你刚才看到什么了？”“什么？”“刚才打雷闪电的时候……”“打雷闪电？没有啊！”杨峰回敬给顾晓一个大大的疑惑的眼神。这回换顾晓疑惑了，刚才没有打雷，那自己看到的又是什么？他用力摇摇头说：“好冷，我们回去吧！”杨峰点点头，两人回到了宿舍，将夜探冤魂塔的事情讲给同宿舍的其他几个人听。

同宿舍其他几个室友都对他们俩的经历很好奇，七嘴八舌地问着，只有陈向东一个人，一言不发，坐在他的上铺，面对着墙壁，手里紧紧抓着一串珠子。顾晓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那串珠子，黑黑的看不出材质。对于陈向东，宿舍里另外几个人都采取不理会的态度，顾晓也想，却总是忍不住要和他斗气。正在几个人说得热闹的时候，陈向东忽然转过身来，指着顾晓说：“都说过了，不要胡闹，你怎么就是不听！这些事情怎么能胡闹呢？”顾晓来气了：“胡闹？我是去找科学依据的！你看，都说冤魂塔在风雨夜里会闹鬼，经我们亲身体会证实，那只不过是风吹过塔身上奇形怪状的空洞时发出的呼啸声。这样的科学精神，你怎么能说我们是胡闹呢？”陈向东指着顾晓说：“你自己看到什么，自己应该清楚！”

顾晓回想着那个阴灵说的话：“来不及了，他回来了！”谁？谁回来了？到底那个“他”有什么企图？叶夕言则蹲在墙角仔细地看着那些残留的头发，许久才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顾晓饶有兴趣地说：“不简单！”说着拍拍手站起来，仔细地观察着整间屋子，随即对顾晓挥挥手说：“你，退后一些！”顾晓对叶夕言的态度很是不满，索性赌气一口气退到了墙根。叶夕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向前伸出左手。借着夜色里一点点光亮，顾晓看到，从叶夕言的手腕中长出了……没错，的确是从左手腕中长出了一根很长的，赫然就是顾晓见过的渡船撑篙！叶夕言双手将撑篙举过头顶，向着那团残留的头发刺了下去。在撑篙接触到头发的一刹那，房子里响起了与刚才一样的凄厉的惨叫，随着撑篙向上扬起，一个男人的影子被拖了出来，看上去好像血淋淋的，很吓人的样子。

顾晓后退了一步，害怕之余，还觉得有些恶心。叶夕言用左手捏住那影子的脖子，嫌恶地看了看说：“你们到底是被谁关在这里的？真见鬼，都臭了！”影子，或者说，那个阴灵的脖子动了动，嘴角裂开，露出暗红的舌头和泛黄的牙齿说：“摆渡人？真的是摆渡人？你不会知道的，我们要做一件很大的事情，很大很大……”话音未落，只听“噗嗤”一声，叶夕言的撑篙猛然伸长，将那阴灵钉在墙上，瞬间消失不见。这下顾晓才看清，那撑篙是骨头的形状，仿佛就是人的臂骨拉长拼接在一起，一头尖利，另一头圆钝。

叶夕言回头看了看目瞪口呆的顾晓，脸上恢复了那狐狸一样的笑容。撑篙已经收回到他的左臂里，他拍拍双手对顾晓说：“作家，我们走吧，今天的探险到此为止了！我想你现在肯定有一肚子问题对吧？”顾晓看着那邪魅的笑容，真想给他一记老拳。他强自作出不屑的表情说：“不就是小鬼作祟么？有什么了不起！”叶夕言的笑容少了一些，声音却还是一样的风平浪静，摇摇右手的食指说：“作祟的可不是小鬼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们走吧！”

走出M大厦，顾晓回头看了一眼，面前是M大厦亮着灯的大厅，真在这时，眼前忽然一黑，原来是被叶夕言从背后挡住了双眼。叶夕言左手挡住顾晓的眼睛，右手扶着他的肩膀问：“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别开玩笑了，眼睛都被你挡住了，当然什么也……”抱怨到一半，顾晓忽然停住了，他被挡住的双眼前，出现的居然是刚才看到的漆黑的死气沉沉的M大厦，不过，在每一层都有一个房间亮着灯，向上呈螺旋形爬升着，最上面的一盏灯光，是幽幽的绿色，绿得刺眼。顾晓忍不住问道：“有灯光，那是什么？”叶夕言贴在顾晓耳边说：“镇灵塔。看到什么其他东西了吗？”两人虽然贴得很近，顾晓却感觉不到身后的那个人有丝毫的热度，甚至从他嘴里说出的话都带着冰凉的气息，喷到自己耳朵上。顾晓摇摇头说：“除了大厦和那些亮灯的房间，其他的什么都看不见。”叶夕言领着顾晓一点一点地后退，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顾晓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说：“有……有一些影子从亮着的窗户里出来了，是阴灵吗？叶夕言，叶夕言……”话音未落，耳边响起了叶夕言低沉的声音，念诵着他听不懂的咒语。

身边温度骤降，顾晓看到那些影子一样的阴灵在自己周围飘飞围绕着，带起冷风阵阵，一只修长清瘦的右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符咒，那符咒随即随风飘散，如同罩子一般，将那些侵袭过来的阴灵挡开。终于，那些阴灵退回了大厦内，大厦的灯光也逐渐熄灭，只剩下33楼那盏绿色的灯光，随后，那最后一盏灯光也熄灭了，顾晓眼前黑了下来，什么也看不到了。

等叶夕言的手从顾晓眼前移开的时候，两个人离M大厦已经很远了。顾晓小心翼翼地问：“刚才……怎么回事？”叶夕言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顾晓说：“你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普通人是看不到的，那是另一个世界在你眼中反射出来的映像。”顾晓小声说：“其实我从小就能见到不寻常的东西……”话音未落，他已经浑身无力倒在了地上。叶夕言单膝跪在地上扶起顾晓说：“我刚才只不过是想试试看，没想到你真的有灵眼。刚才太过勉强你了，抱歉！”顾晓笑了一下，便不省人事，叶夕言只得把他带回了Ferry Bar里，待到顾晓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

顾晓揉着太阳穴坐起来问：“我睡了多久？”叶夕言温和地笑着说：“才一晚上而已。你说，你小时候能见到不寻常的东西？见到过什么呢？”顾晓愕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叶夕言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顾晓抬起头来，双眼已经有些湿润。他哽咽着对叶夕言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应该见过你，那时候，你的船上载着的，是我过世的祖父。”

在顾晓不到七岁那年，一天晚上，一直疼爱他的祖父忽然过世了，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就在全家人都在忙进忙出准备后事的时候，顾晓看到祖父从床上坐了起来，对他微微一笑，走出了房门。顾晓哭着追了出去，跟在祖父身后不知道跑了多远，可就是追不上。他追到一条河边，祖父上了一条小船，撑船的人是一个穿着黑袍子的人，看不清面孔，只觉得阴森森的很吓人。顾晓大喊着让祖父回家，可祖父没有理会，只是对顾晓挥了挥手，便和小船一起隐没在浓浓的雾气中。顾晓大哭着往家走，可是却迷失了方向，四周完全不是自己日常熟悉的街道和房屋，他只能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哭着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母亲哭肿的眼睛和祖母焦虑的神情。祖母告诉他，就在全家人给祖父准备后事的时候，顾晓一个人喊着“爷爷”追了出去，随即就晕倒了，一直昏睡了一天一夜。顾晓把所见所闻告诉了祖母，他信誓旦旦地说，看到祖父渡过了一条河，到另一个地方去了，祖父肯定是出远门了。祖母惊恐地搂住顾晓说：“孩子，你什么都没看见，记住，你什么都没看见！”

后来，只要顾晓一提起他看到祖父渡河的事情，祖母就会严厉地训斥他，告诉他一切都是他生病发烧时的臆想。小孩子虽然天真，却不执拗，慢慢他自己也相信，那天看到的的确是臆想出来的东西。可是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情，让顾晓十分的困惑，一直不敢告诉家人。

上初中之后，顾晓和别的孩子一样开始长个，个子长得快了，却十分的单薄。十来岁的孩子正是好勇斗狠的时候，顾晓因为身子单薄吃过不少亏。那时候，学校后面就是一座小土包，上面有很多无主的野坟。男孩子们经常互相约着去那里试胆，如果表现出害怕的神情，就会被小伙伴们耻笑。顾晓对那片坟地非常的排斥，可也不能幸免，还是被小伙伴们拉了去试胆。一到坟地里，顾晓就觉得浑身发凉，眼前升起了淡淡的烟雾，烟雾里仿佛还有一些人影在晃动。顾晓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这个举动被其他的孩子逮了个正着。其实大家都挺害怕，但有了顾晓第一个表现出来，他自然也就成为了众矢之的。孩子们把顾晓推搡着来到一座墓碑前，让顾晓抱着墓碑喊三声爷爷。顾晓最不愿意别人那“爷爷”这个词开玩笑，可一个人却抵挡不住众人的推搡。在接触到墓碑的一霎那，一种透骨的冰冷从墓碑上传过来，搅动着顾晓心底的愤怒。他奋力挣脱开众人的手，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们。记忆仿佛就定格在了这里，等顾晓抬手擦眼泪的时候，发现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天色也已经晚了。顾晓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回到家里，却发现一路上碰见的小伙伴们都躲着自己。从那以后，顾晓再也没有被欺负过，但一起玩的伙伴们也对顾晓渐渐疏远了。不久之后，顾晓搬家了，从县城的大院搬到了大城市里，那些从前在一个大院里疯玩的伙伴们也慢慢失去了联系。

顾晓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之后，祖母提出要回老家给祖父上坟。由于祖母年事已高，不便出行，便由父母代尽心意。顾晓随着父母回到老家，大院还是那个大院，只不过残破了一些。走在路上，以前的街坊邻居认出了顾晓的父母，都热情地打着招呼，邀请他们到自家坐坐。顾晓也找到了几个还留在县城里的儿时的伙伴，可是伙伴们却没有对顾晓的到来表示太多的惊喜和热情。一天晚上，几个伙伴聚在一起吃饭喝酒，顾晓终于忍不住询问起当年的事情来：“我们初中的时候，你们把我带到墓地想整我，后来怎么都不管我，自己走了呢？害得我一个人哭着回家，很吓人的！”说着他转向当年的孩子头问道：“王勇，你说，当时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王勇正在喝酒，听了顾晓的问话，不禁手一抖，一杯啤酒都洒在胸前。他尴尬地擦拭着衣服，用眼神询问其他人。顾晓对他们这样的态度非常困惑，他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因为当年丢下我不好意思啊？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小心眼，只不过你们当时也的确不够意思啊！王勇你倒是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王勇抬头看了顾晓一眼问：“你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顾晓摇摇头表示确实不知。王勇重新倒满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大口，看了一下周围几个神色不自然的伙伴，缓缓道出了当时的经过。那是一个夏日的下午，天气还有些闷热。一群孩子推推搡搡地架着顾晓来到一座墓碑前，为首的王勇说：“顾晓，你害怕了？”顾晓倔强地摇摇头。王勇嘻嘻笑着说：“你肯定害怕了！害怕就不是男子汉，是个小丫头！”说着拍了拍顾晓的脸颊。顾晓甩开王勇的手说：“我才不是小丫头呢！”王勇指着墓碑说：“想证明码？那就抱着这个墓碑，喊三声爷爷！”说着用力推了顾晓一把，顾晓跌跌撞撞，正好撞在墓碑上。就在顾晓的双手接触墓碑的一霎那，闷热的晴空中响起一声炸雷，仿佛就打在孩子们身边，几个胆小的孩子吓得叫起来。王勇也有些害怕，但仗着自己是孩子头，还是硬着头皮对顾晓嚷嚷：“怎么了？你到底叫还是不叫？”

顾晓靠在墓碑上，嘴角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他抬头看看天，孩子们也跟着抬头看天，只见天上不知什么时候积了不少乌云。忽然一个孩子指着顾晓哭道：“他不是顾晓，他是怪人！他的眼睛变成蓝色的了！”顺着那孩子的手指看过去，大家都看见，顾晓满是冷笑神情的眼睛里，蓝色的漩涡飞快地旋转着。随着那漩涡的旋转，天上的黑云也越压越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跑！”孩子们炸锅般四散跑开，身后还传来滚滚的闷雷省。这陈年旧事王勇讲来多少还有些心有余悸，顾晓在一旁听得双眼发直。那一段记忆缺失的时间里，居然发生过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且，自己的眼睛里居然有蓝色的漩涡……

生活还在继续，顾晓还是在报社做着日复一日口不对心的工作，但是他对城市中种种的传闻更加感兴趣了。这天他下班路过M大厦，忍不住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个大厦原先是个烂尾楼，被闲置了很久，最近才又被一个开发商买了下来，继续做了一个楼下商铺楼上写字楼的项目。由于地段不错价格又便宜，很快就有很多的商家涌了进来。如今M大厦已经成为了一个类似地标式的建筑了。

顾晓仰头看着M大厦和大厦上空阴沉的城市天空，看到脖子酸疼。正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听到身边走过的两个年轻女学生在嘀嘀咕咕：“喂，听说了吗，大厦闹鬼噢！”“是啊是啊，我听说了！有人看到晚上1点14分的时候，大厦33楼最尽头的房间就会亮灯，还有一个女人走来走去，最后跳下来。可是早上却看不到有人跳楼的痕迹。”“都说那个是怨灵啊！”“是啊是啊，还是离远一点吧！”

顾晓一下子来了兴趣，而且似乎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兴奋，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的兴奋。他低头沉思着，一路自言自语着：“1点14分，33楼……”完全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一个人，直到两个人撞在了一道。顾晓才忙不迭地道歉，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作家，我们又见面了！”顾晓抬起头，看见的是叶夕言笑得很……很像狐狸一样的脸，红色的瞳孔让顾晓觉得汗毛倒竖。叶夕言没有在意顾晓惊诧的表情，只是低低地重复着顾晓刚才的话：“1点14分，33楼，嗯？什么东西呢？”

顾晓赶忙说：“没什么，自言自语而已……”“你在担心么？放心，我不是你的同行，我不会抢你的故事！”叶夕言说着，绕过顾晓，走到了M大厦的楼下。顾晓跟在他身后，想看看他有什么发现。叶夕言仰头看着大厦，看了好久，也没有说话，只是眉头深锁。顾晓轻轻问道：“看来是真有问题？”叶夕言扭头看了顾晓一眼，红色的眼球仿佛要烧起来，吓得顾晓向后退了一大步。

叶夕言没有理会顾晓，径自走了，顾晓也不敢再尾随，自己怏怏地回到了家里，但是还是有些不死心。夜里，顾晓拿了相机，来到了M大厦，坐电梯上了33楼。整个大厦空荡荡的，顾晓放轻脚步，可是那一点点的脚步却能在楼廊里激起大大的回声，让顾晓自己都听得心惊胆战。终于，找到了33楼最尽头的房间，伸手推一下门，门开了，原来没有上锁。看看表，已经快1点10分了，顾晓看看四周，看到一个大柜子，便躲了进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晓躲在几乎是完全黑暗的柜子里，也不敢照亮，只敢听者手表的秒针，在心里默默地数数。当他数到将近300的时候，从柜子缝隙里透进了一丝绿油油的光线。

顾晓赶忙将眼睛凑到缝隙前向外看，整间房间里都是绿色的光线，而且，他似乎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叹息声。顾晓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他轻手轻脚地把柜子门开大了一点，刚刚能看到窗口的方向。窗口的确有一个人影，在反复地踱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不时还叹口气。忽然，人影转过头来，透过柜子缝恶狠狠地盯着顾晓。

顾晓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叫出来。那人影却转过头去，从窗口中一跃而下。跳楼了？顾晓冲出柜子跑到窗边，却看到窗户紧闭。他贴在窗户上向下看着，忽然从半空中浮现出一张人脸，向着顾晓冲了过来，穿过玻璃窗，穿过了顾晓的身体。顾晓被一股巨大的冲力击倒在地上，房间里的绿光也随之熄灭。过了好久，顾晓才慢慢恢复了力气，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看看手表，刚刚1点20分。

顾晓不敢再多停留，他几乎是仓皇逃窜般地返回家里，打开电脑，想记录下刚才发生的奇异事件，却越想越不合理——偌大的M大厦，夜间居然不上锁，也没有一个保安，所有电梯都在运行，这似乎不符合商业大厦的运作逻辑。顾晓有些不甘心，他再次开车来到了M大厦楼下，一眼就看到了侯客厅中亮着的灯光，还有两个保安正在闲聊。

没错，这里就是M大厦的1楼，刚才自己就是从这里进到大厦中的，然而，刚才大厦里没有任何的灯光，没有任何的人影……难道刚才自己在做梦？大厦中的保安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半天都不离开，便隔着大门大声喊道：“喂，你是干什么的！”顾晓快走几步赶了上去问道：“你们一直都在这里吗？一直都有人巡逻吗？”保安有些奇怪地看了顾晓一眼说：“我们这里晚上9点关门上锁，一天24小时都有保安巡逻。”顾晓闻言向后退了两步，抬头仔细大量着大厦，目光直直地停在了33楼，因为那里有一个窗户，亮着绿色的灯光。

顾晓大声对保安说：“你们看看，33楼，33楼有人，有灯光！”保安快步跑了出来，抬头看看，看到的却是漆黑一片。保安有些恼火地扭头看着顾晓说：“哪里有灯光！你成心来捣乱是不是？”顾晓也看着保安，又抬头看着33楼，那个窗口的确亮着灯，可保安为什么看不见呢？顾晓有些语无伦次，只能伸手指着33楼比划着说：“那里，就是那个尽头的房间，你什么都看不到吗？”保安上下打量了一下顾晓，丢下一句：“神经病！”便折回到大厦内，锁上了大门。

顾晓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家里，电脑屏幕上还在闪烁着被当作屏保的照片，顾晓有些气急败坏地用力合上电脑，随后将自己扔在了床上，迷迷糊糊不多时便睡着了。睡梦中，那M大厦33楼亮灯的房间如同一张残缺的面孔上仅存的一只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顾晓，那大厦的大门就像洞开的血盆大口，要将顾晓吞没。顾晓大叫着醒了过来，天色已经亮了。他抓抓凌乱的头发，胡乱洗漱了一下，在冰箱里翻找能当作早餐的食物——什么也没有。顾晓摇摇头，拎起包慢悠悠地下楼，在楼下的小摊买了一份包子，坐在临街的小桌子边慢慢吃着，他忍不住看向M大厦的方向，M大厦在晨光中露出一角，显得如此的平静美丽，似乎昨晚顾晓经历的事情都与它无关。

报社一天的工作结束了，顾晓回到家里，忽然想起，早晨冰箱里就空空如也，晚上看来也要到外面吃饭了。他溜达着出了门，转了几个弯，一抬头，便看到大大的霓虹灯招牌——Ferry Cafe！顾晓向后退了一步，咽了一口唾沫，便走了进去，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刚刚落座，叶夕言便走了过来，递过一杯水说：“作家，不介意我坐下吧？”顾晓笑了笑，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叶夕言坐到顾晓对面，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说：“你真的是个很好奇的人啊！昨晚你都看到什么了？”

顾晓想了想，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我昨天进到M大厦了，看到了很多奇怪的东西，后来再进去的时候，却发现门口有灯，有保安，但是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大厦明明是空的，黑的……”叶夕言摆摆手打断了顾晓，他捏住顾晓的下巴仔细地打量着他，许久才说：“你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顾晓推开叶夕言的手，摸着自己被捏疼的下巴说：“你说说，我到底遇到什么了？”

叶夕言眉头微蹙说：“你遇到的，应该是M大厦的阴灵。我查了一下，M大厦之前之所以停工，就是因为出了有人自杀的事情，而且自从那个人自杀以后，在建中的M大厦便怪事不断，开发商这才让工程半途而废。但是这几年地价越来越高，一栋大厦建到一半就被废弃是很可惜的事情。加上停工之后怪事也逐渐停下来了，于是就有胆大的开发商把项目接了下来。现在，M大厦沉睡的阴灵逐渐苏醒了，在那里冤死的女人的阴灵又开始了她的申诉。你看到那个女人了，她也看到了你对不对？”顾晓点点头，不敢接话。叶夕言点头道：“这就对了。难怪我看你觉得你怪怪的，你的体质也真是奇特，你又被寄生了！”

顾晓差点跳了起来：“什么？我又被寄生了？被……被大厦还是被那个女人？”叶夕言露一丝担忧的神情道：“那个女人的阴灵原本被困在大厦中，跳楼跳了多少次都跑不出来。现在好了，托你的福，她终于跑出来了。一般来说大厦是困不住人的阴灵的，一定是有人做过手脚，而做手脚的地方，就在你去过的33楼尽头的房间。”顾晓神情不定地看着叶夕言说：“你知道？那你昨天怎么不去 ？”叶夕言一笑，笑得顾晓浑身发冷：“就是因为你昨天去了，我今天才知道的！”顾晓有些哭笑不得：“你把我当小白鼠呢！”“不，你是药引子！”叶夕言说这，挥手叫来服务生，对顾晓说：“今天晚饭我请你，随便点！”顾晓苦笑了一下说：“原来当过小白鼠和药引子，就换来一顿晚饭！”

吃罢晚饭，顾晓正准备离开，却被叶夕言拦了下来，他笑着问：“不想去看看M大厦？”顾晓摇摇头说：“我可不想去了。我又被寄生了怎么办？”叶夕言哈哈大笑：“就是因为你被寄生了，才要去啊！不然，你身上寄生的那个女人的阴灵怎么离开呢？”顾晓无奈地看着叶夕言狡黠的笑容说：“我说，你都算计好的是不是？”叶夕言摸着袖扣不说话。顾晓也放弃了回家的念头，坐在Ferry Cafe里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夜里0点，叶夕言忽然站了起来，拉起顾晓说：“我们走，门开了！”

顾晓糊里糊涂地被叶夕言带到了M大厦门前，大厦1楼大厅里还亮着灯，还能看到保安的身影。叶夕言将两个袖扣取了下来，穿在左腕的链子上，轻轻晃动左手，发出空灵的声音，原来那两个袖扣就是顾晓上次在冥河边看到的，摆渡人撑船的撑篙上绑着的招魂铃。大厦里的灯火熄灭了，人影也消失了。叶夕言指了指大厦入口说：“我们进去吧！”说着迈步走了进去，顾晓跟上两步，也走了进去。

和昨晚一样，大厦的大门洞开，里面一片漆黑。两人坐电梯来到了33层，找到了最尽头的房间。顾晓站在房间门口不想进去，叶夕言也不勉强他，自己走进了房间，打起电筒四处查看着。电筒的光亮逐渐暗淡下去，顾晓站在走廊里只觉得阴风阵阵，他深吸一口气心道：“死就死啦！”便迈步走了进去。屋子里只有叶夕言的电筒的光线，在致密的空气中凝结成一条光柱。顾晓紧紧跟在叶夕言身后，也不敢开口询问。终于，叶夕言指着窗口墙角说：“找到了！”

顾晓顺着叶夕言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墙角的颜色微微发黑，似乎有一些丝丝缕缕的东西在飘荡着。叶夕言说道：“这是人的头发。”说着转过身，将左手手掌抵在顾晓的胸前，深红的双眼直视顾晓的眼底。顾晓只觉得呼吸困难，叶夕言的手仿佛伸进了他的身体，产生的巨大的吸力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一团糟。就在他几乎要吐出来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女人轻轻地叫了一声。他低头看去，只见叶夕言的左手正抓着一个女人的手腕，从自己的身体里向外拉扯。顾晓忍不住退了一大步，叶夕言正好把那个女人的阴灵扯了出来，浑身颤抖着，看上去很恐惧。叶夕言指着墙角问道：“告诉我，这是你的头发吗？”女人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止是我的。”叶夕言继续问：“有人把你们的头发藏在这里，把你的阴灵困在了大楼里，让你跑不出去？”女人又点点头。叶夕言低声骂道：“真是混账！”抬头又问：“还有多少和你一样的在这里？”

顾晓看着一人一阴灵的对话，他能感觉到叶夕言的怒气激起的若有若无的冷风。叶夕言举起左手按在女人的额头，摇动腕上的招魂铃，低声地念诵着顾晓听不懂的咒语。女人的轮廓开始变淡了，忽然那阴灵剧烈的扭曲起来，女人的口中断断续续尖声道：“来不及了，他回来了！”顾晓大叫一声：“小心，墙角！”叶夕言一扭头，墙角卷曲的丝丝缕缕的头发已经伸了过来，紧紧缠住了叶夕言的脖子。

Ferry Cafe的老板是一个狐狸一样的男人，坐在吧台的一角看着稀疏往来的客人，安安静静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以上是顾晓对他的第一印象。自从顾晓走进店里，那男人的眼神就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身上，这样让顾晓很不自在。他索性也看着那个男人，终于，男人站起身来，径直走了过来。

男人伸出手，很友善地说：“你好，我叫叶夕言。”伸手不打笑脸人，顾晓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和他握手道：“你好，顾晓。”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叶夕言的瞳孔居然呈现出深深的红色，整个眼球上仿佛是蒙上了一层雾气，在灯光下流转着。顾晓忽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转身坐下，喝了一大口啤酒。

叶夕言也在顾晓身边坐下，一边玩弄着衬衣上的袖扣一边说：“你是来做所谓的暗访的吧？对我很感兴趣么？”顾晓吃了一惊，这件事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确，顾晓确实是来暗访，或者说，是来猎奇的。顾晓大学毕业不久，在报社工作，同时还是一个自由撰稿人。他喜欢收集都市传闻，并且把一些都市传闻写成小故事，用另外一个笔名在报纸杂志，或者网站上发表，以此来赚取报社工资之外的饭钱和酒钱。最近，都市传闻似乎没有那么多了，而且说来说去都是一些老的故事，没有什么新意，吸引不了读者。于是顾晓开始到处打听，看他生活的这个大城市里，有没有藏在角落的，还没有被发现的奇人异事。果然，一天在酒吧看球的时候，他听到临桌的两个人说起了Ferry Cafe和那里的老板。

零零星星地听了一些外人对Ferry Cafe老板的评论，顾晓对这个人很感兴趣。比如说，他在深夜会出现在屋顶上，临风而立若有所思，他在和谁交流，还是只是来吹风？再比如，他能一眼看出别人的心事，并且百发百中，他是真有异能，还是纯粹运气好？还有，就是他的红色的瞳孔，据说是鲜艳的深红色，从来只听说过美瞳能改变眼球的颜色，但瞳孔的颜色是深红色，这还真没有见过。

此时，这个有着深红色瞳孔的男人就坐在顾晓身边，一语道破了顾晓的心事，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让顾晓觉得背脊有些发冷。他刚刚想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叶夕言开口了：“你有没有觉得肩膀酸痛？”“嗯？”听到叶夕言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倒把顾晓搞懵了。他扭头看着叶夕言，叶夕言却眯着眼睛看着顾晓的肩膀。顾晓咧嘴算是笑了一下说：“我是做案头工作的，肩膀怎么会不酸痛！”叶夕言却摇摇头说：“我说的是最近，看起来……大概也就三天左右吧。有没有觉得你的左肩膀上有被牵扯的异常痛感？”

顾晓心中抖了一下。的确，三天前，他起床的时候，就觉得左边肩膀好像是着凉了，从肌肉里牵扯着暗暗疼痛。顾晓也没有把这当回事，只是帖了个膏药就没有再管了。谁知肩膀疼了三天，就是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膏药也没有起任何作用。想到这里，顾晓忍不住用右手捶了捶左肩。叶夕言轻轻拂开顾晓的右手，把自己的右手放在他的左肩上。叶夕言的手心冰冷，隔着薄薄的衬衣，那种冰冷的感觉一下子透进了顾晓的身体。顾晓看着叶夕言不敢作声，只见叶夕言的瞳孔越发红了，整个眼眶中好像有一个深红色的以瞳孔为中心的漩涡在飞快的旋转着。顾晓只觉得整个左肩冷得发痛，这痛甚至渗入了肩胛骨里，有一种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在被从身体里拔除。

叶夕言的手慢慢向上，好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终于，顾晓感到肩头一阵轻松，而叶夕言的右手也悬在半空，不再继续向上，他的眼睛也恢复了正常。顾晓斜眼看看叶夕言举在自己耳边的右手，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叶夕言依然温婉地笑着收回右手，对顾晓说：“这是阴灵，一棵树的阴灵。”“阴灵？”顾晓好奇地问。

叶夕言点点头说：“阴灵，除了动物，当然包括人，有所谓的阴灵以外，其实任何事物都有阴灵，山川树木，河流岩石，甚至一粒沙子都有它自己的阴灵。刚才从你的肩头拔出来的那颗树的阴灵，已经扎根在你身上。”顾晓听了，有些紧张地问道：“如果继续在我身上扎根会怎么样？”叶夕言的语气依然是轻描淡写一般：“继续扎根？你知道树怎么生长吧？它的根会扎进你的肌骨里，从你的血液和骨髓里吸取营养，最后，你就会死掉。被寄生的骨头会变得异常，这样的异常会随着树的根系的生长而扩散，全身的骨头和肌肉都会因为树的生长而疼痛。很多时候，医生都会用一个词语来解释这样的寄生——癌症。”叶夕言说完，抬头看着顾晓的双眼继续说：“放心，寄生在你身上的树的阴灵已经被我拔除了。”顾晓追问道：“拔除了，下一步怎么办呢？”叶夕言似乎对顾晓的问题感到有些奇怪：“怎么办？难道我还找另外一个人去种树不成？当然是哪来哪去了。”叶夕言说着，站起身来，右手依然捏成拳状。顾晓小声问：“既然是阴灵，就说明这棵树死了吧？”叶夕言点点头说：“阴灵大多数都来自于死亡的本体，即使是一座山，一块石头，一条河，也有他们自己的寿命，只不过他们的寿命是人类不可能体会到的。”顾晓还没顾得问下一个问题，叶夕言已经回到那个吧台旁的角落坐下，还是眯着眼睛继续看着人来人往，神情有些落寞。

深夜，顾晓回到家里，把今天在Ferry Cafe里的“奇遇”一点一点地敲到电脑上。当写到叶夕言回到吧台角落的神情的时候，顾晓的手停下了。不知为什么，他似乎能感觉到叶夕言的悲伤，那种深沉而缓慢流淌着的寂寞的悲伤。顾晓忍不住合上电脑，开着他的二手小破车再次来到了Ferry Cafe的门口。时间已是凌晨，Ferry Cafe已经关门了，只剩下门口的霓虹灯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闪烁。顾晓站在车旁抬头看去，果然，Ferry Cafe的屋顶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夜色下一动不动。顾晓就这样仰头看着，也没有移动脚步，倒是房顶的人先看到了顾晓。他走到屋檐边，无声无息地跳了下来，轻飘飘的，好像一只大鸟。

那人正是叶夕言。他看着顾晓，一脸的轻松：“我已经把那棵树的阴灵送走了，在若干时间后，也许能长重新成另一棵树。”说着打开Ferry Cafe的大门对顾晓道：“怎么，不进来坐坐？”顾晓便跟着走进了屋里。大厅里面已经没有人了，平日里迷幻的灯光也已经关上，只剩下昏黄的温暖的节能灯泡的光线。顾晓这才开始再次仔细打量起叶夕言来。这个男人说不上好看，尖尖的下巴，细细的眉眼，瘦削的身材，穿戴也普通，只是衬衣袖子上的两枚袖扣很特别，不知道是什么宝石镶嵌雕刻的，灯光下反射的光芒让顾晓有点睁不开眼睛。

叶夕言就这样迎着顾晓的目光微笑着，许久才问道：“怎么样，看出什么来没有？觉得我不是人吗？”顾晓赶忙摇头，毕竟自己这样的想法的确是有点唐突。叶夕言忽然大笑着说：“你不是第一个这样想的人了，但是能和我对视这么长时间的，你还是第一个。”“那你到底是什么人？”顾晓追问道。叶夕言的笑容变得诡异，声音低沉地说：“我是个摆渡人。”“摆渡人？”“从冥河的此岸渡到彼岸。也许有一天，你也会上我的船。”

顾晓忽然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他哼了一声说：“把你的隐形眼镜摘下来吧，总是隔着红色的镜片看东西，眼睛不难受吗？”叶夕言没有回应，依然微笑着，可是这次，顾晓却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气氛围绕在自己身边。在没有开窗的室内，叶夕言的衣襟摇摆着，而且幅度越来越大，他那对深红的瞳孔中的旋涡急速选装着，双眼如同食肉动物的眼睛一样反着光，全身渐渐被一层黑色的雾气笼罩，如同一件黑色的长袍遮住了他的身体。忽然，大厅里的灯全灭了，顾晓看到的，是一条宽阔平静的河流，岸上盛开着鲜红的花朵，如同火焰一般飞舞着。岸边与河上漂着许多随着水流慢慢摆动的扁舟，扁舟里站着摆渡人，叶夕言正站在一叶扁舟之中，身披黑色斗篷，手里执着一条长长的撑篙，左腕的链子上坠着两颗晶莹剔透的铃铛，轻轻相碰发出空阴灵的声响。

顾晓看得目瞪口呆，他向前伸着手，指着眼前的景物不能移动脚步，口中发出不可分辨的声音，好像在叫“爷爷”，又不那么真切。叶夕言轻轻摇了摇手，坠子急促地响了一声，顾晓眼前的画面立即被切回了Ferry Cafe的大厅里，面前还是衣襟飘动的叶夕言，只不过，那衣襟飘动的幅度慢慢地小了，终于，停下来了。

顾晓忽然觉得全身无力，跌坐在地上。他怔怔地看着叶夕言，他完全不能判断刚才看到的到底是真是假。叶夕言把右手伸给顾晓说：“去冥河边看了一圈，很累吧？”顾晓抓着他的手站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地喘着气。叶夕言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招呼顾晓在沙发上坐下，随后缓缓地：“这个世界本来是平衡的，人间和冥界之间来来往往，此消彼长。可是花草树木死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然而这样的阴灵却不能全被指引到冥河边，于是有一些就只能飘泊在外，四处寄生。被寄生的宿主生命逐渐衰弱，直至消亡。先前寄生的阴灵失去了宿主之后会继续四处漂泊，去找新的宿主，而老的宿主死亡之后，阴灵也会受寄生阴灵的诱导漂泊在外。这样一来，寻找宿主的阴灵不是一个，而是变成两个。慢慢地，这样的寄生发展到了动物身上，终于到了人的身上……这样的恶性循环，你应该可以想象吧？现在生病的人，特别是得绝症的人越来越多，有太多漂泊无所归依的阴灵，它们破坏了平衡，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尽我的力量去寻找漂泊的阴灵，把他们摆渡到冥河对岸，让他们重新进入正常的轮回循环。”

顾晓听得有些迷茫，他抬头问叶夕言：“你喜欢这边吗？”叶夕言没有回答，而是抚摸着自己的袖扣说：“这边有很多新鲜好玩的东西，那是我们在那边看不到的。我到这边来了以后，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阴灵会选择漂泊而不是渡河。这边的诱惑越来越大了，有时候我都有一些动摇，想留在这里，不想回去。”叶夕言说这微微一笑，挥挥手说：“你走吧，不过记得常来我这里看看，看看有没有被寄生。”Ferry Cafe的大门开了，叶夕言略有些疲倦地对顾晓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骤雨打窗棂，

着案数点星。

朱漆水痕消，

独留桃花晕。

上次回恩施的时候，我刚刚上大学，求告了好久，才跟着大舅舅的顺风车，背着一包衣服几本书跑到小舅舅家过夏天，可是过不了几天就又跑回了武汉，因为一个人寄居在亲戚家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关键是，早上要早起照顾妹妹的早饭，连囫囵的懒觉都没有睡上几个，白天还要陪着妹妹做功课，陪着她玩……完全没有自己的自由时间。那时候满心里都是一个念头——等我翅膀长硬了，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想坐飞机就决不坐顺风车，回来该怎么玩就怎么玩，想睡个懒觉就懒散地睡一下，任是谁我都不用照顾！

买了30号出发的机票，连同返程的也一起买了，没想到买完机票之后居然有一种奇异的复仇的感觉。终于，终于是自己买票回恩施了，不用再看家人的眼色，小心翼翼地找家人要钱了，也不用一个人住在亲戚家了！

这样的想法多少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变态，但是任何变态的想法都挡不住我对恩施的思念。小时候每年暑假都要回恩施，并且小住一阵。后来课业紧了，老人也不在了，渐渐的就不怎么回恩施了。偶尔上一次回了恩施，还闹了一圈的心里不爽。可是不管怎么不爽，恩施还是要回的。尽管清江河在10年前我上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不那么清澈了——至少上次在河里游完泳，我从衣服里抓出了很多的小虫子。绕远了，好歹这么多年了，也该回来看看，看看恩施的变化有多大，回来痛痛快快心无旁骛地玩一场，谁也不用顾忌地休息几天。